皇帝端起茶盏，转了话锋：“既然令堂主海上，那么当年红莲教在河南崛起，就是你一手推动的了。”

        沈青羽上前一步，为皇帝倒茶，又端起一杯茶盏，转走到周思檀面前，将茶盏递给他。

        皇帝也端起茶，却没喝，只用杯盖慢慢拨了拨，将那几片乱漂的茶叶压汤里。

        “家慈在海上半辈，船队调度的事比我更熟。”周思檀答得不卑不亢，沈青羽的心却提了起来。

        周思檀那双琥珀的眸里的神冰冷且清澈：“托您的福，尚可。”

        皇帝笑了声：“能隔开人的从来不仅是时间，份与上的对立，比之更甚。”

        “我那时总想，若是青儿再晚来半年，也许河南真能成势。可输给她，我也心服服。”

        这自然不是二人一回见面，从前在金銮殿上、在东，两人都打过照面。

        周思檀回望过去，眉间的闲适分毫未减。

        当着皇帝的面，周思檀抬起手，握住了沈青羽端着茶盏的手指。

        郭松微顿，偷偷抬觑向皇帝，见天面上未有反对之，他方敢依言照。

        皇帝云淡风轻地开问：“令堂如何？”

        沈青羽适时地接话：“即便不是君臣，照亲缘算，万岁也是你的舅舅。晚辈见到舅舅，不该这般无礼。”

        可这回不同了。

        周思檀沉默一瞬，终于弯腰，着镣铐的双手在前交叠，对着御案后端坐的天，行了一个晚辈礼。

        “她为朕斟茶时，很少提国监。”皇帝淡，“茶会凉，人会散，人生何其长，少年时期的影，不过是过烟云。”

        可她也在提醒他：她会站在皇帝那一边，她与皇帝才是“我们”。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底，他侧眸看了沈青羽。

        须臾，郭松先开了：“周思檀，你也是过翰林院修撰、东洗的人，何以面圣却不拜？”

        周思檀话里夹杂的绪很复杂，既有棋差一着的无奈，又有对命运的嘲，却奇异地没有半恨意，反倒透一种近乎骄傲的柔，好像一句当面吐的话。

        他既有一种令人忌惮的年轻，也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从容。

        周思檀长得更像他娘，眉目清隽，相很能骗人。

        周思檀笑笑，语气从容：“我是反贼，岂有反贼跪君王的理？”

        无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意思的旧事，“可惜――我刚在河南布好局，青儿就调任河南清吏司郎中。我的人还没来得及发动，她就指挥官兵把我的据一个接一个了。”

        周思檀坐在司礼监太监亲自搬来的椅上，他上镣铐未卸，却已端然如座上宾。

        “你被捕以后，船队都是她在执掌？”皇帝不声不响地试探着对方底牌。

        周思檀面不改地笑：“陛如今离少年时期太远，很难与我跟青儿有共鸣。”

        转换的份不仅仅是手握生杀的君王对镣铐加深的佛，更是敌对敌。

        皇帝心里明白，这人跟段臣纲之不一样，他是一位可以称为劲敌的人。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对峙了一会儿。

        那时，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作者有话说：

沉重的镣铐拖曳在青砖地面上，发脆响。

        皇帝听来了，他面上神淡淡，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沈青羽脚步微顿，未声，全程目不斜视地退回到皇帝侧。

        “好，这一拜算是见过舅舅。”

        周思檀眸光一凝。

        皇帝没有叫起，倒是沈青羽又：“既然是舅舅，舅舅自然也舍不得晚辈带镣铐，一直站在养心殿中。郭公公，请你端把椅请周公坐。”

        郭松气愤，却被堵得哑无言。

        他听得明白――她是在给他台阶，用“舅舅”这个份，给他找了一个既不折损风骨、又不怒天的理由。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还有闲心对她笑，像在说――放心，哥哥心里都有数。

        而离他一丈远的御案后的天，着赭黄常服，玉簪绾发，姿态威严清正。

        周思檀没有迟疑，应了声“是”。

        见沈青羽站在皇帝边，跟皇帝一个立场，周思檀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抬起脸，毫不避讳地将心中想法娓娓来：“河南乃中原腹地，红莲教若只在海上活动，永远只是偏安一隅的海寇，成不了气候。只有在中原扎，才能让朝廷真正忌惮。所以河南是我选的第一个战场。”

        皇帝倏然抬眸，居临地睨向他。

        背对皇帝的沈青羽当即不动声地，并瞪了他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看去，正好撞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多谢。”周思檀从她手中接过，轻轻饮了，他的唇边瞬时沾上茶，“青儿的手艺，比当年在国监时，愈发娴熟了。”

        这是拐着弯儿说皇帝跟他们隔着辈分，有年龄上的代沟呢。

        沈青羽当即低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