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檀沉默了一瞬，：“我把能写的写来。”

        她站在那簇将灭未灭的灯影里，像一株被夜打湿的竹。

        沈青羽停，侧过脸看他。

        ——这个人，她是真，骗她是真，替她挡了一箭也是真。

        他走了几步又回，见她没跟来，便拿那双桃花半笑不笑地睨她：“沈大人，还不过来？今晚卑职陪你审。他哪句话说慢了，我有的是法叫他说快些。”

        “啪！”

        暗沉的灯，越发显得她眉黑，她说：“我正不怕影斜。”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终于走上前，却没有依言抱他，而是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沈青羽意识伸手，她的手穿过他的臂弯，堪堪撑住他险些倾倒的。

        段臣纲颌绷得死紧：“你想得真周到。”

        ——这样的话，比什么“我再也不会信你”可要温柔太多。

        周思檀哑声说：“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

        “去年京郊的事，我不再跟你计较，但在浙江、在小苍山，你犯了太多错，那些账，你要慢慢还。”

        当夜，沈青羽再访诏狱时，果然就和专程侯在此的段臣纲碰个正着。

        “他给了我名单。”沈青羽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缓，“红莲教在岸上的暗桩、私港的粮、几条还没被官军摸清的海路。他想用这些换一条活路。”

        段臣纲将钥匙在手里，直到沈青羽转过，拿那双乌的睛看着他，他方满脸难看地走上前。

        周思檀挨了打，唇角反而弯起来。

        沈青羽盯着他，最后退了半步：“你先写。”

        段臣纲先一步上前，不等沈青羽伸手，已用两指夹住那张纸，又快又稳地将纸走。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才从齿中挤一句：“究竟是他想用这些换活路，还是你想给他挣一条活路？”

        说完，他手腕一翻，竟真不那两镣铐还扣在腕上，猛地扣住沈青羽的手，一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你不许死。”沈青羽没抬，声音从他衣襟里透来，“你若死了，这些账我找谁去讨？我要你活着，用一生还我，少一天都不行。”

        沈青羽脚步未停：“天已晚，不想扰段大人清梦。”

        沈青羽霎时跌撞着扑他。

        见这回段臣纲陪着沈青羽一起来，周思檀目光凝了不过一瞬，恢复如常。

        “沈大人既然正，那就让我看看，你平常是怎么审犯人的。”说完，不等她答话，段臣纲提过墙上那盏油灯，大步走在前面。

        她难得这样蛮横，周思檀却笑了。

        她看着周思檀那双带着镣铐的手脚，其中一只手上面还残留着带血的牙印，是几天前在酒楼里被她咬的。

        “好，我慢慢还。”周思檀。

        段臣纲是在翌日早上回到北镇抚司的，刚回他便听说了沈青羽夤夜来诏狱中单独会见了周思檀的事。

        段臣纲倏然侧首，正看见周思檀整个人挂在沈青羽上，像一株攀援的藤。

        沈青羽跟上去，：“不必，我不审他，只是来取一份供。”

        沈青羽从他怀里退，正：“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把红莲教的所有秘密写来默给我，明晚我再来取。”

        “周思檀，你给我站直

        沈青羽的眸里仿佛被一场细雨浸透，那光并不坠落，只是蓄着，将她的瞳仁洗得又清又亮。

        他面无表地问：“她去了多久？”

        他说：“沈大人要的东西，我都写好了。”

        “原来沈大人也知天已晚。”段臣纲从墙边站直，步步朝她走近，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阴阳怪气，“你深夜独自提审朝廷钦犯，不用刑，不带纸笔，连个狱卒都不带！你与他本就有一番旧，你想过这事传到那些御史，或者视你为中钉的人的耳朵里，他们会如何利用？”

        周思檀没争，由着他夺去，只是他似乎没站稳，顺着段臣纲的力往前倾倒。

        “什么叫能写的？”沈青羽蹙眉。

        他一玄曳撒，全像是裹满了凛冽的风，阴沉沉地：“沈大人要审问反贼，怎么不叫我？”

        周思檀的唇几乎过她的额角，又极自然地一偏，将巴枕在她的肩膀，

        彭伏虎有些战战兢兢，却不得不老实答：“大半个时辰。”

        她说着，抬眸看他，问：“你写不写？”

        “你原谅他了，是不是？”他声调扬，连呼都重了几分。

        某人手中握着的算筹断成两截。

        沈青羽没回答，她绕过他，几步走到关押周思檀的牢房前，淡淡了句：“开门。”

        铁链“哗啦”几声响，他直直朝沈青羽倒去。

        “什么供？”

        “你想知红莲教的分布，我可以写。你想知我在海上共有多少船、多少人，我也可以写。但有些东西涉及我外祖父和我娘，我不能卖他们。“他的语气不风月之态，难得郑重。

        他的青儿啊，总是那么容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