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这里的人？”谢易问。

        谢易在小饭馆里要了一碗素面。面不算好吃，汤寡淡，面条有坨，但他吃完了，把碗推过去付了钱。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

        女鬼摇了摇。谢易又问：“你是从里上来的？”

        谢易睁开睛。船舱里没有灯，月光从窗纸里透来，淡淡的一片白。

        她站起来，朝谢易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的化作一缕白烟，钻了纸船里。纸船沉了一，又浮起来，顺着河慢慢漂远了。

        谢易靠在船舱上，闭着睛，听着声。他想起那个姑娘缩在树后怯怯的神。他帮不了她更多，只能送她走。

        谢易已经见过不少这种东西了，不害怕，只是站定了，没再往前走。

        那女鬼缩在树后，半张脸，怯怯地看着他。谢易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来。

        他从袖里摸一张黄纸，折成一个小小的纸船。然后把纸船放在面上，手指轻轻拨了一，纸船晃了晃，没有沉。他在纸船上用灵炁叠加了一寻踪符文，那小船亮了一，顺漂走了。

小，沿河一条街，铺着青石板，隙里长着车前草。街边几人家，一间杂货铺，一间小饭馆，还有一棵巨大的老柳树，枝条垂到面上，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柳园渡的名字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她的家在哪个镇，不知她爹娘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她说的“游”到底有多远。他是路过此地的旅人，不是本地人，不可能替她找到那人家。他能的只有一件事。

        她缩在树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像蚊叫：“我……我回不去了。”

        走了一段，他听见了哭声。

        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岸上行行往往的人，她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她。她想回家，但她不知家在哪个方向了。

        他们会在某一年忌日发现，河边那个衣冠冢前，有一只小小的纸船不知从哪里漂来，搁浅在岸边。他们会捡起来看看，不认识，也许会扔掉，也许会放在供桌边。他们永远不会知，那是他们的女儿最后搭的船。

        老刘没有追问，把旱烟叼回嘴里，安安静静地掌着舵。船顺着河往走，两岸的村庄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过来。

        谢易站在岸边，一直看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白，消失在暮与河的交界。

        谢易坐在船，看着前方黑黢黢的面，说：“送了个朋友。”

        谢易应了一声，继续走。远，那只纸船大概已经漂过了一个弯，他看不见了。

        谢易循着声音找过去，在老柳树靠近边的树旁，看见一团半透明的影。是个年轻女，穿着一件红的衫，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影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来。一张苍白的脸，眶发红。

        她看见谢易，愣了一，慌慌张张地往树后缩。

        老刘在船上等他，把旱烟在船帮上磕了磕，问他走不走。谢易说走。老刘把缆绳解开，竹篙一，船离了岸。

        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便沿着河岸慢慢走。柳树底凉快，蚊还没上来，空气里有草的腥气和远人家烧晚饭的柴火味。

        之后，女鬼便说了自己的事。她是游一个镇的姑娘，姓秦，去年夏天发大，她在河边洗衣裳，被冲走了。尸首一直没有找到。她爹娘在河边哭了三天三夜，后来立了个衣冠冢，每年忌日烧纸钱。可她的魂魄一直困在这段河里，走不了，也散不了。

        “你能帮我带句话吗？”秦家姑娘怯怯地看了谢易一，“告诉我爹娘，我没了，让他们别等了。”

        谢易注意到她上没有戾气，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化不开的悲伤。他蹲来，把自己的度降低，不让她觉得有压迫。

        “你跟着这只纸船走。”谢易：“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到了那边，会有城隍爷安排你投胎。”

        女鬼了。谢易看着她，注意到她上没有戾气，只有一种的、化不开的悲伤。他说：“你有什么未了的心事？也许我能帮你。”

        至于她爹娘——

        他转过，沿着河岸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柳园渡几人家的窗里透昏黄的灯光，饭馆的老板娘在门泼了一盆，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小郎君，要家去了？”

        谢易说：“别怕。我不是来收你的。”

        等船行稳了，老刘忽然在后说了一句：“郎君，您刚才在河边站了好久，看什么呢？”

        那姑娘看着面上的纸船，又抬看了看谢易。她的睛里，从谢易见到她到现在，第一次有了一光。不是希望，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