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冲进云中城的宋军并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他也许模糊地知道,这是金军的重城,这也曾经是汉人的土地,他更清晰地知道这是一份天大的功劳,能令他从此脱离士兵阶级,变成一个小军官,甚至!他还会幻想,有可能通过这一战获得一个能传给儿孙的爵位!
当他踏入云中城的大街时,还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过来,有人在大吼大叫,甚至路两边的楼阁上都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他立刻就知道那是弓箭手,并且举起自己左臂的盾牌准备同附近守军死战同时,也不忘记防备背后的冷箭。
他因此错过了对云中城最初的印象,那两边的楼阁都是做生意的,一家是客舍,一家是皮货店,那皮货店建在这个地方,掌柜的最爱在二楼看着南来北往的商队,要是有人背着最好的皮子,他就拦下来,花言巧语地请进店铺内,再用一盏茶的时间,哄人将皮子卖给他。
因此它家很有名,据说连完颜娄室都有一件他家进献的裘衣,尽管娄室将军拒绝了好几回,可最后就是没能拒绝成功。
这些故事是这个宋兵不知道的,可有很多人知道,很多人不仅知道,还去过这家,至少在他家的店门口驻足过许多次。
现在这些最美好的东西都被毁灭掉了,掌柜的不知道在哪里,可是弓箭手上楼时脚下就踩着几件皮子,他们也顾不得了。
城外还在战斗的金军发现城门被攻破了,有人还在死死地咬住宋军不放,可这是一件大事!这必须,这必须……城门被攻破了,不至于城池就陷落,可这已经是一座空城!
男女老少还在被组织起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被挨家挨hu急促敲门声从平静的生活里拖拽出来,有的人手上有一根棍子,有人没有,还有人拿了一柄刀,可能是长刀,但更多的是菜刀,菜刀要怎么杀敌,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还全员没有穿甲。
小兵喊他们跟着自己往外走,要上城墙御敌,跑得最快的,打着火把的壮汉就在南门看到了冲进来的宋兵。
那个宋兵穿着铁甲,铁甲上挂着不知道谁的血肉,他环视四周时像一头恶狼,他看过来的目光比鬼故事里的恶鬼还要冰冷!
那个壮汉一瞬间腿就软了,身后的小兵cui促着他上前去杀死那个士兵,可士兵身边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宋兵!
这冰冷苍白的洪水已经漫到了脚下,那个壮汉既没有爬上城墙,也没有去杀敌,他转过身,丢下火把,全力以赴地逃跑,撞倒了一个妇人,那妇人就干脆利落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并且咆哮着拿起火把,冲向了宋军。
不是因为壮汉格外怯懦,妇人格外勇敢,而是因为壮汉是汉人,妇人却是女真人。
消息传到了河阴的战场上。
这里早该歇息,黑暗里透着火光的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他们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有人能杀人,有人只能摸着一具又一具尸体,不知道该往哪逃。
四面都是火光,四面都是死人,四面都是在杀人的人,早该鸣金了,可双方都没有鸣金。
这时候有人远远地往这一片火场里跑,他的战马踩在许多具尸体上,差点摔倒,又差点被乱箭she中,最后总算是跑进了金军的区域。
战马来来回回的跑,跑到最后嘴边已经飞出许多的白沫,可它的主人来不及心疼它,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跑到了混战中的主人身边,他对他的猛安高呼:“宋军已经进了城——”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主人抓起身边人的马鞭,一鞭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须发花白的猛安原是他最仁慈的族长,可现在也像他对待他的战马一样。
“散布谣言!”猛安骂道,“你想死吗?!”
这已经是尽这个老人最大的努力了,可那个骑兵已经支撑不住,摔在他的脚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城破了!种家子是叛徒,他cui守军出城,而今城中已无——”
老人扔下鞭子,拔出长刀杀了他,他的心智已经混沌,到死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就算这个女真骑兵被杀,还有奚族兵,契丹兵,甚至还有从城下逃跑过来的汉族签兵跑来叫喊!
云中城已陷!
这消息一瞬间在混乱黑暗的战场上炸开了。
每一个人都在说:“怎么办?!”
最先扔下武qi的是契丹人,他们说:“灵鹿公主得了咱们皇帝的刀,她必不会杀我们的!”
其次则是汉人签军,他们更没有斗志,彼此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是被逼着上战场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