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求见时,赵鹿鸣已经起来了。
没怎么睡醒,尤其醒来时两只眼睛肿得厉害,需要用冷水敷一敷眼睛。
已经到了苇泽关的佩兰是很知道公主xing情的,就问,“要立个屏风么?”
公主对着那面有些破损的铜镜发了一会儿呆。
“不用。”
佩兰就很疑惑地看了她几眼,不明白为什么她忽然又肯示弱于人前了。
公主就说:“若是那些新依附来的头领,我自然得在他们面前立威,李素倒是不用。”
李素是另一挂,有些政治洁癖的士大夫,跟他立威没什么用。
佩兰看着镜子里的公主,看她惨白的脸,红肿无神的眼睛,还有脸上那些刮伤的痕迹,心中就有些记恨起了李素,也记恨起了任何一个将这个少女从最深的梦里拉出来的人。
“王穿云怎么样了?”公主又问。
“也睡着呢,”佩兰说,“伤势不重。”
“她也该试一试金寇的轻重了,”公主叹气说,“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杀的。”
这话过于随意,佩兰就没办法接,只好替她将头发梳理顺了,用木簪簪住,再换上一件灰扑扑的道袍。
李素一见到这样一个公主,立刻就哭了。
公主坐在上首处,木讷而柔和地说:“主簿哭什么呢?咱们都已经脱险了。”
于是李素就哭得更厉害了。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红着眼圈低着头,也不出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无言地盯着他看,又像是根本没看他,而是在看一些也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从蜀中走出来的,大家熟悉得很,尤其是李素虽然xing子又臭又硬,可他还有一位很贤良的夫人,时不时会给同僚们也带些家乡的东西,阿皮就说:“这个泡酸菜味儿对!俺家也是这种腌法!”
可她还是哭不出来,她已经哭过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主簿前来何事?”
主簿来,是为了功曹的事。
仗打完了,需要发赏,他们从真定来苇泽关,路上带了不少辎重,有些就便宜了金人,但也还有足以支撑短期的钱帛粮草。
可怎么赏,这是需要公主拍板的。
“赏自然要赏的,”她说,“我一会儿要去看看李世辅,咱们灵应军能支撑下来这几日,军中儿郎们都该赏。”
李素等了一会儿,小心问道,“不知义军……”
她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地面,肿眼皮压着的眼睛就显出了一种特殊的漠然,“他们有几支兵马带了一趟出去,连全须全尾带回来都做不到,当罚。”
“可他们毕竟是新依附来的……”
“你怕他们不服气吗?”她问。
李素就低了头,“殿下不可cao之过急。”
“完颜粘罕就在京城百里外,”她说,“为宗庙社稷,我不得不行此险招。”
她惨白的脸上是依旧没有一丝血色的,可当李素抬起头时,震惊地看到窗外的阳光扫进来,落在她的额头、面颊、下巴上时,显得她如同庙里的神像一样庄重凛然,散发着牺牲者的光辉。
又或者那光辉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可她的声音和语调实在太恰到好处,而李素又不知道什么叫“殉道者”。
意识到李素在望着她,她转过头来,对他轻轻地笑了一笑。
“若当真战死殉国,我也不过是追随驸马于地下,省却了我许多烦恼哪。”
李素就是这么带着十倍的感动与百倍的斗志出门的。
出门前他掷地有声,“若殿下欲整肃新军军纪,臣愿为马前卒!”
消息很快就飘出去,从苇泽关一路向下,飘到了绵蔓河的军营里。
有人立刻摔了碗,热腾腾的劣酒洒了一地。
“是俺们不顾xing命地救了他!”一个参加了这场救援战的头目就大骂,“李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克扣咱们的犒赏!”
“烂羊头的措大!老子的拳头比他的头都大!”
“不答应!”
“儿郎们拼死拼活,连酒钱都不得几文,岂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
这样骂骂咧咧后,有人说:“一切还要看殿下的。”
紧接着就有人说:“殿下前夜里什么都是亲见的。”
窝棚里就没有人说话了,只有酒ye在地上慢慢蒸腾出的香气。
他们打得烂不烂?确实是挺烂的。
公主甚至没有要求他们与金人接战,完全就是取巧的火攻,再加上他们到现在都不明白的“仙术”令金人自相残杀,才算救灵应军脱困。
这支义军只能算是近距离观摩了一下金军怎么打仗,没有几颗人头,也就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