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不懂什么叫落后话，就老随说：‘今天活怎么这么多’、‘堂越来越难吃’、‘不想加班’他们就开我的会。后来”后来他因为闹瞌睡酿一场严重事故，几乎毁了机床。分来，他被发去了锅炉房。

        霍敬识没留意他接来如何恭维自己，一直在想这报纸他留了一个月？冯云笙没等来应和，渐渐也不说了。屋里静来。霍敬识发现他在冲自己笑。他笑得那么低眉顺，小心翼翼着取.悦，就像他第一次爬上少爷的床。不过还是没能封住霍敬识的拒绝。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也晚了。这天底哪那么刚好就有后悔药给你吃。”

        “锅炉房。”

        “不是过去的大宅院了，招不你。”

        冯云笙从工服袋里掏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上个月专访橡胶总厂的特别报，登了好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拍的厂领导和工人同志们在一起，正好给了会计室的霍敬识一个特写。

        霍敬识心里咯噔一，问他怎么让人看来的？

        霍敬识惊讶地睁睁，冯云笙窘迫地一扯嘴角。他说他本来在车间当学徒工，不过组长和工友不喜他，嫌他偷懒耍又不团结，还总说落后话。

        霍敬识几次想打断话，倒不是大男人主义地听不去，纯粹是冯云笙不说他也能猜到。因为换是他，结果也差不离。那个节骨上飞机轮船均是一票难求，血缘至亲尚且挥泪相望，何况一个逢场作戏的傍尖儿。唯一可能的区别是，他大概会于良心不安而给冯云笙安排个去，或是给上一笔钱。总归好过一场，不忍心任他自生自灭。

        “你那一肚心儿都哪去了？就会跟我使？又没当面对过质，你怎么知他说的是真的？‘有人看见’有人是谁你见着了？他也就是看你派有儿那意思，诈你。”

        冯云笙噗通又跪了：“少爷，你行行好，不用多帮，给吃的就行，我给你活。”

        霍敬识让他左右看看，这么间屋，有多少活用他？

        这么多年冯云笙在正事上的不靠谱一如既往。过去在登云楼，有霍敬识带着他，还不显；霍敬识哪天不在，他也没必要去，去了也是帮不上忙瞎添乱。

        “你看在”

业重傍男人，他还会什么？辗转跟过几位，最后都不了了之。个个满嘴疼啊的，逃去海对岸的时候没一个记得起他是谁。

        “什么的？”

        “我们之间还有面么？自顾自吧。那么多年没联系，不也都好好的。”

        冯云笙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他就是不直腰杆。过去他从不认为傍个少爷是多难听的名声，各有各的活法。新社会却不同，忌讳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方方面面。不能到群众中去，不就成了群众的对立面？除去霍敬识，冯云笙跟过的几位爷如今全跑得远远的，谁随便造一句谣说他是潜伏的特务，他黄河也洗不清。事实一次次地教育他：宁可信其有，不论是他对人，还是人对他。

        “我帮不了你。”

        冯云笙抱了一路的希望破灭了。霍敬识的神好像在说他刚才讲的一切都是胡扯；霍敬识不过是在饭后看他演了一好戏。他想解释，又没脸承认跪在这里的真心：新时代的新日，他全都撑不去了，不单单是肚饿。

        “你有单位么？”霍敬识问。

        “你怎么找着我的？”霍敬识问。

        “你没怎么变。”冯云笙说。

        “你又什么了？”霍敬识简直服了他。

        “我什么也没。”冯云笙一脸无辜，“但是他知我喜男的”

        “是我对不起你，少爷，我真后悔，你给我个机会改我不敢妄想再跟你怎么，我就是”

        “他说有人见过我以前跟男的”冯云笙叹了气，抬见霍敬识盯着他，忙添了句：“不是跟你。”说完发现还不如不说。

        “有。”

        不过烧锅炉也不至于吃不上饭吧。霍敬识等着听后续，冯云笙却犯难地不知从哪讲起。磨叽了一阵儿才坦白，说他让锅炉房的同事揪住把柄要挟，每个月一关工资就得给人家上供。开始还行，现在供越上越多，他不吃不喝也快负担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