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氣了呀？    」

        「......    」

        「說不定姜小喜歡，她去了義大利，肯定也一樣的鄉隨俗。    」

        夜未央，月暈忽明忽滅，他喝過白酒，神思也浮浮地敷上了一層霜。    他原是想裝一裝的，然而他承認那男人確實有本事，撩袖遮面，踏步回顰，到頭來竟把他也唱動了。

        她靠在他肩頭，說起自己十九歲時在米蘭過暑假，跟著當地人學樣，飯後酌一，倒也嘗不那茴香味的苦。

        沈伽唯環顧四周，視線最終落定在書櫥裡擺著的一對瓷瓶上。    他想起自己犯的傻，居然還拿了個小手電筒往裡照，他以為她會在瓶裡卷個紙條，給她望穿的姘夫留一行詩。

        明知夢境無憑准，無聊還向夢中尋。

        沈伽唯在書房裡摸著巴思來念去，約莫九點時，忍無可忍的沈太太終於跑過來砸起了門。

        「那就是了。    伽唯，就算我不提，你也不能忘了她。    」

        前往娘家的途中，沈太太又將最指示交代了一遍。    她說家宴由這位兄台組建的草台班壓軸，屆時請一定捧個場，即便不愛聽，也別來讓她爹不興。

        誰規定一家人就非得天天黏在一起。

        偏偏她啥也沒卷，那就是兩只瓶，且造型工看著特別像殘次品。

        姜然說了，它們非常醜，他亦有同。

        段好還是其次的，單憑這著意修煉來的程派唱腔，僅僅演了一回，就把老爺收買了。

        「只要你不提這個人，要我坐在這裡聽多少遍曲都行。    」

        「能不能讓我歇一天。    」

留。

        她拜託他趕緊去洗個澡，吉時已到，他們該動去拜會樓老爺了。    他狠狠一腳踹上茶几的邊緣，然後用最和藹的聲音告訴她自己馬上就來。

        曲唱得好，生意便有的談。

        「......    哦，可我不喜歡這個味。    太重了，吃什麼東西都壓不去。    」

        他願意當郎，願意年年挑著扁擔在鵲橋上與她相會。

        沈伽唯聽著它，恍惚覺得自己和戲文裡的張氏也差不離。

        她思君切，泣沾襟了夢。    她在那兒與他重逢，在夢裡與他長相廝守，只要不被人當頭拍醒了，他就一直是她一個人的。

        一曲終了，人群散去，廳裡就只剩沈太太還陪著他。    她見他像丟了魂似的傻愣著，遂遞上來一杯桑布卡，說是給他醒腦的。

        於是沈伽唯就給足了面。

        他不比這對仙人福氣好，自家的瘦田怎麼耕都不。    他知，那扁擔筐裡斷斷是沒有龍鳳胎的。    可他還有她親手燒來的瓶，勉強可以視為好事成雙。

        今日等來明日等，那堪消息更沉沉。

        可是父不嫌醜，他望著凹凸不平的它們，就覺得他和她隔得再遠，也是一家人。

        沈伽唯握著空杯看她。

        他懷疑酒和曲都有問題，因為他從未對這些陳腔濫調產生過共鳴。

        沈伽唯早有耳聞，知曉今晚的家宴不同往日。    據說樓老爺新交了一位愛唱曲兒的知己，對方是個家境優渥的建材商人，六歲拜了師，如今年過四十，會梳著一絲不苟的油頭，穿著雙排扣正裝演一齣《閨夢》。

        吃罷晚飯，話完家常，他再扶著老爺一同去聽曲。

        樓老爺渾然不覺是被人佔便宜，他以為千金難買心頭好，這不過是各取所需。

        丈人即是丈人，再不濟，他也會在人前喚一聲爸。    至於內裡的心思是什麼樣的，其實彼此都不十分在乎。

        「沒有。    」

        沈伽唯端坐在老丈人旁，想得睛發疼嚨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