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麑。”他有一刹那觉得她也许不会再应答。

        他闻言笑她：“我的小麑玉骨冰肌，哪里会不洁净。”虽如此说，他亦寻了梳篦来给她篦发。

起来。

        “六哥近日——”她慢慢开，在思绪中斟酌着字词，“——在朝会中见到我父亲，他可还好？”

        “好，我答应你。”

        他有些着恼地打断她。

        “谁敢？”

        他忽然为她的恳求觉得失落。虽他从来不是痴心的赤，而这病榻旁半真半假的托付里，他私心希望她惦念的不只是家族的安危。

        --

        他闻言沉默许久，答说：“很好。”她是虚弱到神智昏聩，还是借此求他的恩典？凉国公已前往西凉，自然已不会列席京城的朝会。

        她仍无知无觉般阖目卧着，如同瓷偶般没有生机。唯有方才他梳理过的黑发沉甸甸地自他掌中淌来，仿佛她命的重量。

        她初时还十分为难，见他持如此，便也静静地欹枕而卧，由他在旁慢慢梳理她。

        “六哥怎么今日对我这样好。”她笑。

        “六哥这般服侍我，到明日传扬去，他们便又要说我的不是。”

        她停滞片刻仍是继续：“——若是我不好，无论如何，我求六哥替我看顾父亲。”

        若是有，那他和她的挣扎皆是徒劳，若没有，那无常的世事显然比命运还要残酷。

        他们的第二个孩生在永宁二年的元月里。早产的婴儿十分孱弱，降世两叁日仍不会。乳母以小银匙将乳汁滴婴儿中，终使其得以存活。

        “我父亲老了，”她的里有真切哀戚的光。“可还当得了六哥的将军。若是我不好——”

        国朝积弊已深，如同恶疾骨的巨兽，要医治只得剜心肺。他开始理解他叔父困兽一般的疯狂——当任何革故鼎新的试探都导向自毁，为帝王所负的枷锁反是最为沉重。

        “往日便不好吗？”

        她闻言，面容带上一丝微笑，多了些旧时光丽的神采。她将他的一只手贴着自己的心，他的掌心觉察到她心脏的搏动——如同面上断续的涟漪。

        “我今日当真觉得很好。”她勉力坐起来半刻，又觉得病中周垢腻，在他面前十分不妥，于是又赧赧地拥被歪在一旁，“就是如今上没有一洁净，简直是成了泥人。”

        “好。”

        他重又觉得十分孤寂。他想起两代人的权势相争和骨倾轧，当中无论贤明克己还是才独之人，都已纷纷作古，只有他这荒淫无赖之辈得以存。他为时势驱赶至此，终于将他早年祈求的安宁握于手中，却并无几分胜者的喜悦，得到的反是沉重的寂寥和灰烬一般的悲哀。

        帝国的盛衰如秋的荣枯，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然而这之中的众生是否亦有命运？

        “六哥答应我。”

        她在他的梳理，慢慢阖了睛好似睡着了。她病后瘦得脱了形，憔悴得如同暮秋时的蝴蝶，旧日里瓷一样白的透些青来，唯独一双睛里仍是旧日的神采。如今这双睛也阖上了，将仅有的生气和神采也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