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有粮……他屡次三番对你痛毒手，就连年幼的雨哥儿，他也不曾留有半分面，简直畜生不如。如今他胆大包天，竟敢闯唐秀才家肆意妄为，在唐家那般腌臜不堪的丑事，被人当场捉奸。不论最终是被人活活打死，还是依照村规沉塘，全都是他自作自受。”谈及苏有粮一桩桩恶行，苏语速渐渐加快，仿佛想要将积压心底多年的愤懑尽数倾泻而，可话音落到末尾几个字，声调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苏怔怔凝望着苏木，心神尚且陷在悲恸之中未能挣脱。

        苏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庞，泪朦胧望向苏木，目光之中交织着无尽挣扎与深重哀恸，“他是你的生父，你是他的亲生儿。此番由你面，揭穿他同苏晓非之间不堪的丑事，等同于你亲手将亲爹、的儿推上绝路。睁睁看着你们父走到互相对峙、不死不休的地步，这颗心，就好似有人持一柄钝刀，一又一反复剜割，疼得难以言说……”

        话语再也难以接续，苏将整张脸庞埋掌心，肩膀持续耸动。哭声被手掌死死捂住，化作闷闷的呜咽声响，断断续续自指之间溢来，在狭小屋缓缓回。

        这个结局，苏心中通透，可她没有勇气将这些残酷猜想宣之于。她只能怔怔望着苏木，泪重新在眶打转，全不受控制轻轻颤抖。

        苏木这句话落，苏躯猛地一僵，仿佛迎面被人兜泼一盆冰，寒意自一路蔓延至脚底，浑瞬间冰凉。她微微张着嘴巴，嘴唇剧烈哆嗦，久久吐不一个完整音节。

将脸上深浅交错的皱纹映照得一清二楚，那是漫长岁月刻的痕迹，亦是半生苦难层层堆叠留的印记。

        恰在此时，沉寂许久的苏木终于开。他声调不算昂，甚至称得上轻柔，可这轻柔话语之中，蕴一奇异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苏耳中：“，孙儿想问您一句话。”

        她低颅，双手紧紧攥住膝那条洗得泛白的长，指节用力绷紧，泛青白之，“可是……”，一声哽咽突兀打断话语，泪不受控制再度扑簌簌落，一滴滴砸落在料之上，晕开一团团深湿痕，“就是……控制不住心底的伤心。木哥儿，他再混账、再没有人，终究也是的亲生儿啊！当年十月怀胎生他，一把屎一把辛苦拉扯长大，亲看着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而后娶妻生。谁能料到，他渐渐变了心，愈发蛮横自私，丧尽天良。全都看在里，也痛在心底，可他终究是上掉来的一块啊。”

        答案她心中清清楚楚，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儿苏有粮。此人自私阴毒，倘若得知苏木逃过剧毒一劫，他心中绝不会生半分庆幸，只会被无边恐惧裹挟。他惧怕苏木活着，惧怕苏木清算过往所有仇怨，惧怕苏木将他与苏晓非这段见不得光的私彻底闹大。为保全自命，他定然会再度痛杀手，寻更阴毒、不留痕迹的法加害苏木，直至苏木彻底闭上嘴巴，再也无法对任何人吐半分实。

        苏木自始至终缄默不语。他静静依靠门板而立，背脊得笔直，面容沉静无波，一双漆黑深邃的眸映着不断动的烛火，幽深难测，宛若一望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急于辩解，不曾急于反驳，更没有急切开诉说“自己所作所为皆是正确”，或是“自别无选择”。他只是耐心等候，等候苏将满腔委屈、满腹悲苦尽数倾吐一空。

        “倘若苏有粮与苏晓非知晓，中元节那日我喝蚀草汁之后侥幸活了来，以为，他们一步会何等举动？”

        整间房间一时寂静无声，唯有苏压抑的呜咽，搭烛芯燃尽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交织成一曲凄清悲凉的夜歌。

        苏木向前缓缓踏半步，烛火自他侧斜斜映照过来，将半边脸颊镀上一层温橘黄光晕，另一半躯则沉落在重阴影之。明暗交界切割开他的轮廓，线条分明，隐隐透几分冷冽。

        不知过了多久，苏的哭声缓缓低落，转变为断断续续的噎，到最后，只剩偶尔鼻的细微动静。她抬起手背胡乱拭脸颊，纵横交错的泪痕被抹得杂乱，汹涌的绪总算稍稍平复来。

        苏木没有迫苏给答复，只是微微偏过，目光坦，不闪不避迎上她的视线，紧接着问第二句：“，若是那日我喝蚀草汁当真一命呜呼；又或者往后某日，我没能躲开苏有粮和苏晓非布的毒手，届时，会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