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虽四旬过半，可他那一双睛却依旧清亮，读书人的执拗与倔便藏在那双睛里，任凭年岁如何磋磨，也不曾黯淡半分，反倒像被砂石磨过的铜镜，愈发透沉静的光。他至今不曾中举，此番已是第七回踏乡试的考场。

        不过陈夫并不打算在府城空等那么久。他早就算计妥当了，考完便启程返回，车脚程推算，八月底便能到家。他放心不甲班那些学生的功课，可偏偏自己的儿学问尚浅，教教乙班那些蒙童认字算术还勉撑得起来，甲班却是实打实的科举班，学生研习四书五经、习练策论文章，儿那基本接不住。

        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开考，前后共九日，考生们被锁在号舍之中，日夜答卷，吃喝睡卧皆在那方寸之地，转个方向都要小心碰着板，委实是一场对神与力的严酷磨砺。而要等放榜，却要一直熬到九月底，桂花开尽、秋风转凉的时候，才能知晓谁人中、谁人落第。

是嗓里也冒了火，连那嘶鸣声都被暑气蒸得黏腻起来，一声拖着一声，沉沉地坠在空气里，听得人无端生几分焦躁。

        陈夫七月初便雇了一辆青布篷的车，车上码着两沉甸甸的樟木箱，里装着历年墨卷、时文抄本、经书注解，还有他惯用的那方澄泥砚与几支狼毫小笔，车一路吱吱呀呀地碾过镇的石桥，朝着府城的方向而去。

        秦臻所就读的私塾，因此放了近两月的旬假。缘由说来倒也不复杂，陈老夫要亲自去府城赴考。

        书局之中，书架及屋，满满当当着各类书籍，经史集、话本杂记、医卜星象，应有尽有。秦臻在掌柜的帮助，找到了两本舆地方面的书册，两册《大盛舆地志》，一册《江河源考》，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得圆了，可见翻阅之人不在少数。

        于是，七月初，陈夫就给甲班学放了假，一直放到八月底，九月初一再正式上课。

        掌柜拿布巾细细去书册封面上的浮尘，还不停叮嘱：“这几本是老店里压箱底的了，小哥仔细些，书页若有污损或丢失，须得照价赔偿。”

        回家后，秦臻跟苏木报备后去了镇上的书局。

        便是这般暑难当的时节，三年一度的乡试如期而至，整个镇上但凡沾着些书香气的人家，都不免将目光往府城的方向眺望几，那千里之外的贡院，秋闱的号舍里，可是要走举人老爷来的。

        秦臻小心翼翼地接过，翻开扉页，一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前人手书的批注，朱笔圈，间有蝇小楷写着某地风、某关隘的轶闻，读来颇有意趣。

        而秦臻比别人还多了一项差事。陈夫特意让他去大同镇的书局寻访记录大盛朝山川河、地理沿革的书籍，借来逐页誊抄学习，等自己回来，再慢慢为秦臻系统地讲授其中的门。

        说起来，这在大盛朝也算不得稀罕事，科举这条窄路上，白发老儒比比皆是，彼时在贡院门遇见了，不过拱手一声“老兄台”，便各自提着考篮埋挤那仄的号舍里去，谁也不会觉得谁奇怪。

        他连指腹都不敢用力翻折纸角，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薄胎瓷一般，从腰间解二两碎银押金，双手捧书店时，那神郑重得像捧着一圣旨。

        思来想去，陈夫索给甲班九名学，连同秦臻在，放了两个月的旬假，还留了一摞厚敦敦的功课：他依着学的学习度，照着往年的考试试卷容，了十套考卷，题目刁钻得很，专挑那些容易混淆的义理设问，稍不留神便会落陷阱；外加大量的抄写任务，将《大学》《中庸》《论语》《孟》中的重要章节逐字誊录，一笔一划不得潦草，连行款间距都有规矩。

        每日晨起，秦臻便跟着苏木去镇上摆摊。摆摊的营生虽琐碎忙碌，却能叫他从书卷里抬起来透一气，看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听听市井间真真切切的声音，那些生的文字便也跟着鲜活起来。

        所以秦臻这个月的担，其实比旁的学更重。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整日关在屋埋苦读，像只困兽似的对着墨卷发呆，他懂得劳逸结合的理。

        这趟门，去府城舟车劳顿得十天左右，回来也得十天左右，而乡试是整整九日，来回至少得一个月；加上得提前去府城安排好住宿饮，以及调整土不服等琐碎问题，更要安排够足够的时间，才能将状态养到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