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满风尘、狼狈不堪，隐隐透着一长期不洁、饱受磋磨的酸腐气息。与从前那个净面、圆可、被万般呵护的小少爷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土路坑洼不平，他每一步都走得虚浮不稳，仿佛随时都会踉跄栽倒。每靠近一分，心的疼痛便加深一分，愧疚与心疼交织缠绕，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几乎不过气。

        夜幕彻底降临，喧嚣一日的青山村渐渐归于静谧。清冷月光洒落乡间小路，为世间万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那影，正是秦家众人疯找一整天的秦臻！

        可短短半年光景，秦臻已然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心绪百般挣扎，望着秦臻那双死寂空的眸，苏木终究咬了咬牙，迈着沉重如灌铅的脚步，缓缓朝前走去。

        半年前的秦臻，尚且穿着细密厚实的上等棉衣，里棉花蓬松饱满、保面。彼时他不过七岁年纪，却被养得白白胖胖、眉圆，脸红亮饱满，手腕壮结实，形气力丝毫不输村里十岁的孩童，鲜活又面。

        再次见到秦臻的那一刻，苏木心猛地一颤，心底酸涩翻涌，几乎不敢相认。

        从前的秦臻，底尚且残留着一丝少年的温、执拗与鲜活。可如今，那双漆黑的眸暗沉死寂，如同深冬冰封的枯井，没有半分光亮，只剩化不开的冷漠、隐忍与超年龄的狠戾。

过门前，行方向正是后山。

        后山不算广袤，却林木丛生、枝繁叶茂，沟壑纵横、地形复杂，想要藏匿一个孩童轻而易举，寻人难度极大。秦贵带着众人在深山之中奔波搜寻整整一个午，声声呼喊响彻山林，嗓喊得沙哑刺痛，却始终没有寻到秦臻的半踪迹。

        最让苏木心惊的，是秦臻底的神。

        苏家院，苏木正坐在条凳上乘凉，手里捧着苏提前凉透的野果，一颗一颗慢慢送嘴中。酸甜清的野果带着丝丝凉意，一抚平了他心底连日积攒的烦躁与郁结，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安稳。

        苏木望着前的孩童，只觉浑血骤然冰封，四肢僵冰凉，一颗心脏被无形的寒手死死攥紧，闷得窒息发堵，连呼都变得滞涩艰难。

        苏木瞬间了然，这半年来，秦臻在秦家必定受尽了秦富、秦贵二人无休止的苛待、打骂与磋磨，才被生生成了这副沉默压抑、生人勿近、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苏木不敢深想，更不敢开求证，生怕自己真的是毁掉一个孩童年、将他推深渊的元凶。若是如此，他这辈都无法原谅自己。

        当初他走投无路，唯一的奢求，便是恳请秦臻守住卖契、切勿交给秦富秦贵。而秦臻信守承诺、拼死护住了文书，也因此彻底怒了贪婪刻薄、心狭隘的秦家兄弟。这半年来日日夜夜的折磨、打骂、苛待，皆是因他而起。

        他上裹着一洗得发白、辨不原的破衣烂衫，衣摆开裂成缕缕碎布，满灰土尘埃。在外面的手腕、脚踝细如柴，肌肤糙暗沉，细细看去，肌肤之上还遍布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青紫瘀痕。

        此刻的秦臻，形消瘦瘪、脱尽稚气。原本圆饱满的颌尖削锋利，凸起的颧骨衬得一双睛愈发硕大突兀，空无神。一黑发凌乱打结、枯如草，沾满尘土碎屑，层层纠缠、脏乱不堪，再也不见往日齐整清的模样。

        就在这时，院外围墙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响。苏木循声望去，借着朦胧月，看见一个瘦小单薄的影从围墙外缓缓站起。

        天缓缓暗沉来，山林间泛起层层薄雾，山路湿难行、愈发凶险。一同山帮忙的村民早已心俱疲，纷纷劝说先行山，猜测秦臻大概率已然知晓错、自行归家。秦贵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众人悻悻山。

        这般沉冷死寂、满目沧桑的神，本不该现在一个七岁半的孩童中。

        他浑肌紧绷、脊背直，周布满极致的戒备，像一负重伤、遍鳞伤的幼兽，竖起浑尖刺，随时准备抵御外界伤害、反击所有敌意。

        秦贵得知踪迹，立刻带着一众村民火速往后山赶去。

        极致的震惊过后，汹涌的愧疚与恐慌瞬间将苏木彻底淹没。他嘴唇微微哆嗦，咙发紧发堵，心底一遍遍疯狂自责：秦臻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是不是都是因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