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是一退再退的，偏又不想被看来，“夫人用我的脸当招牌，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步棋，得太。”

        他们本就靠得近，她伸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侧脸贴在他，隔着靛蓝的深衣，能听见里的心声。

        张珩这才回过神，“也是，去修长城的，确实没几个回来，不过你们村那么惨吗？都被征了？都没回来？”

        他转过，看着张珩。“世人皆是如此，他们羡慕别人众，又恨人过于众，显他们的丑陋。”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修长城、修驰、修皇陵、修阿房，哪一样不是用人命填来的？我们那个村，从我记事起，被征走的人就没断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午还在田里帮爹娘割稻，午就被两个秦吏架着胳膊拖走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来不及穿。”

        张珩很是生气，“那些人怎么这样！都是谁，我找人去教训他们！”

        陈平笑了一声，“这种事，我自己说最有效，但我偏偏是个闷葫芦，夫人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他从小就接受愚昧的蠢人铺天盖地的恶意，他小时候还会委屈，如今只会觉得可笑。

        后来乡人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与周遭的格格不，凡是辱过他的，后来场都凄惨。

        “我要是没这张脸，她们未必会信。但她们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怕被看。”

        他们也就只能欺辱他的幼年，从十二岁起，那些庸人就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他不是恶人。

        他们一边畏惧，一边嫉恨，却又不敢再当面置喙，只能在背后嚼，说什么“陈家老二邪”“那张脸是祸”。

        秦法杀人要连坐的！

        张珩：？

        “我明天让周家去当掌柜。”

        “你也知啊。”

        “谁养谁还不一定呢，”张珩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你那脑，要是肯用在正上，十个铺都开起来了。”

        “后来我就不怎么门了。”陈平的声音轻了去，“大哥以为我是怕挨打，就让我在家读书，其实不是怕挨打。”

        陈平低看她，她的脸还埋在他，只半边耳朵，耳垂在烛光泛着淡淡的粉。

        陈平想起过去，也释怀了，“那些小时候追着我骂的、打的、往我上扔泥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活过二十岁。有的死在骊山的采石场上，有的死在北地的长城脚，有的不知死在哪里，连尸骨都没人收。”

        “夫人想想，那些来铺里的女，为什么愿意掏钱？”

        陈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夫人养我，我替夫人账。白天你在铺里收钱，晚上回来我替你算。我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陈平笑了一声，“那倒不用，他们都死了。”

        张珩都惊呆了，这是她完全没有过的生活，她的童年，其实还幸福的。

        张珩离开了他的怀抱，坐直了，眨了眨，没听懂。

        “因为料好，因为你在。”

        陈平看她神，嗤笑一声，“你想哪去了，大秦这么多年抓壮丁，徭役一去，有几人能回来？”

        张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我在，她们来看。但看完了，她们买的是什么？她们买的是，跟那个好看的掌柜穿一样的料。”

        他的心有些快，他怕人看来，缺的人是很害怕别人看透自己心的，她是他的心上人，如今成了妻。

        “大哥知了我挨打的事，拿着锄去那几家理论。人家把门一关，在里面说，谁让你弟弟长得跟个女娃似的，活该。”

        这么巧的吗？张珩听他说完，有将信将疑，但陈平是她的丈夫，其他人都是外人，她应该相信他。

        张珩回想了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她们买的不是布，是我穿过的同款。”

        陈平了一她的额，“夫人不必让我天天坐在铺里当个不会说话的木。每个月让我去铺里三面，

        “那些女孩，总喜绕过来见我，但她们越如此，我受的恶意与嫉妒越多，后来言来了，说我跟嫂有染。你知最可笑的是信这个的，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信。她们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对别人造谣，说我日后成亲，怕不是连丈母娘都要被他勾去。”

        “之前是我不知，”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鼻音，“你不喜，就不去了，没什么的。”

        陈平的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掌心的温度一渗去。

        “夫人，我这个人懒。”陈平的巴搁在她，“不是夫人需要我，是我需要夫人。”

        父母很呵护她，兄长与她没利益纠纷，还会带她去玩。

“打不过也要打，被打得鼻青脸，总比站在那里被他们骂。”

        她倒一凉气，什么虎狼之词？所以她刚刚听的不是丈夫的悲惨童年，而是杀人犯的作案前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