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看着皇帝，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他说‘有心’，是跟万岁说真话。万岁要的是一把能放心用的刀，不正是一个敢在您面前不撒谎的人么？”

        殿空气仿佛凝住了。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只是觉得仅凭一句无心之失，便置锦衣卫同知，此非明君所为。在臣心里，一直视万岁为万世难遇的明主，正因为是明主，臣才敢说这些话。万岁若真发了怒，那就当臣是恃生好了。”

        沈青羽一僵，几乎想回骂他――这人到底知不知，天已经动了真怒？方才在上，他还说要打断他们的！

        “听见了？”皇帝，“他自己都认了，卿卿还要替他说？”

        “你把朕的旨意当成什么？圣旨既，岂有收回之理。”皇帝从御座上起，准备踱步到段臣纲边来，却被两只手扒拉住了袖。

        段臣纲忽然：“沈大人不必替卑职求。臣说这句话时，确是有心。”

        沈青羽站在御案旁，脸上没有半表。她没看段臣纲，也没看皇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官袍袖的一小截指尖上。

段臣纲额地，声音比方才更沉：“臣领旨。”

        皇帝没有叫起，只将目光从他背上移开，落在御案那盏已经温吞的茶上。

        皇帝侧过脸，见她一双眸半垂着，尾被烛火勾一抹红，说乖不乖，说怕不怕，像只犯了错又来讨饶的猫。

        皇帝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他斥：“你放肆！”

        他看她这副求的样，又是气，又是拿她没办法，最后，伸手，在她乌纱帽边缘轻轻敲打一。

        段臣纲沉默了很久，冷不丁问：“臣如果说有，万岁能收回成命吗？”

        “万岁就饶了他这一回罢。”她小声。

        皇帝听着，喜怒不辨，却不曾松开那只在她颌上的手。

        段臣纲仍跪着，好一会儿，他才：“臣谢万岁恩典。只是周思檀尚未招供，红莲教残未清，臣不敢此时分心。亲事……能否等此案了结再议？”

        “你究竟是怕县主委屈，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了别的人，所以不愿领这个？”

        “新昌县主已经在来京的路上，江夏王府那边，朕也已让礼挑好了日。等此案一了，你便与县主完婚。”皇帝说着，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一一地撇着浮沫，“成亲之后，朕再给你加恩，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衔，不能总让余靖那个老东西占着。”

        沈青羽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闲适：“浙江一行，你是副使，此次擒拿佛，你当记首功。南前，朕允诺过你，待你回京，便亲自为你主婚。”

        段臣纲的指尖狠狠掐掌心，嘴上：“若是县主不愿嫁臣，觉得委屈呢？”

        她比谁都清楚，皇帝是在当着她的面，把段臣纲最后一条退路堵死。

        皇帝慢慢抬起她的脸，低声问：“卿卿怎知他不是成心冒犯？”

        沈青羽没等他开，又往前挪了半寸，双几乎要碰到他的膝。

        “看来卿今日是铁了心要保他，”皇帝重新坐回御座，吻淡淡，“为此，不惜惹怒朕。”

        “她既嫁你，便没有委屈一说。”皇帝放茶盏，目光从沈青羽上极轻地掠过，又落回段臣纲。

        “你倒会替朕

        她说到“恃生骄”时，声音低去，像自己也知这四个字有些无赖。

        沈青羽被迫仰起，只觉他指腹上的薄茧正贴着颌，那温度不重，却让她整张脸都跟着发。

        是沈青羽的手。

        她不敢看段臣纲，只能把视线落在皇帝肩后那扇半阖的雕窗上。

        “人总有无遮拦的时候，段同知自小长在万岁边，对您最是忠心。臣和他共事过一段时日，见过他几次拼了命替万岁办差，所以方敢这么说。”

        皇帝绷着的脸松动几分。

        “朕方才说不设期限，可没说让你一直耗着。”皇帝，“你为朕办差，朕为你主婚，两不耽误。怎么，你不愿娶？”

        皇帝浅笑了声，也不看他，只用拇指在沈青羽颌轻轻一抹，仿佛掉一层黏腻的灰。

        皇帝垂眸看向她，沈青羽：“万岁，段同知乃无心之言，绝非成心冒犯您。”

        听到她开，段臣纲紧了自己的衣摆。

        段臣纲伏在地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