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迟云听得姚木槿宁愿给一个压没见过面的男人妾，也不愿意退还钱财，须臾之间心生菲薄，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恨声斥了句：“……庸俗不堪！”

        她是打定主意不给韩迟云留一丝一毫的辩驳机会，无论是不是词夺理，反正现在要的便是将所有的“理”都拉到自己这边，让韩迟云有理也变没理。

姚木槿继续哭：“况且，家已经答应了孟夫人要好好伺候官人……谁知官人却要在这个节骨儿上将家赶走，家若是被赶府去，哪还有脸活着，不如这就找棵树吊死算了。……想不到官人竟然狠心至此。”

        西跨院离韩迟云的院颇有些远，纵使关雎跑得再快，来去也得一盏茶的功夫。趁着这空档，韩迟云落坐椅上，将指和中指在眉心，一着，意图以此平复适才争执时的心，让自己恢复至清贵姿态。

        “我的伴当。自十岁那年伴我一起修习六艺，至如今已有十年交。他与我年岁相仿，前些日家中来信他纳妾，沈老先生不大好，希冀早日饴孙。你不是上赶着想给人妾？他是诗礼士人，你要好生伺候。”（注释1）

        “迟云，你找我？”来人问。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甚至平静得略显诡异。

        【注释】1、伴当：指的是陪伴公王孙的随从伙伴，比“伴读”“仆”等词义更为宽泛，譬如《浒传》里面写柴柴大官人游时，边跟着数名伴当。另外，宋元话本和杂剧里也多次现这一份的人。2、“三寸丁、谷树”是《浒传》里面用来形容武大郎的，意思就是这个人又矮又丑又没息。

        良久，韩迟云终于压住心愤慨，反问：“你的目的只是相府妾？”

        “如果我给他妾，你是不是就不要我还那一千贯了？”姚木槿趁势追问。

        关雎应了一声，快步走花厅，带着两个小丫向西跨院奔去。

        姚木槿循声看去，倏然前一亮――嚯，好俊的男人！

        想着想着，姚木槿抿唇轻笑声。

        姚木槿轻轻“噢”了一声，既然是韩迟云的伴当，想来也必定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她暗自舒了气，先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一半到肚里，至于另一半……

        “家也说过了，家若是就这样离开相府，家会立刻找棵树吊死。”姚木槿再次打断韩迟云，端的是一步也不退让。

        “是，求官人成全。”姚木槿丝毫没听有何不对，意识便回答。

        作者有话说：

        姚木槿拭着颊边珠泪，泣：“纵使不为自己的清白名声，只为争气，家也不能就这么平白离去。求官人可怜可怜家，莫要欺人太甚。家所求无多，只不过是想服侍官人左右，日日夜夜为官人端茶倒，叠被铺床。”

        话说至此，韩迟云的容已是白里透青，连声音都变得僵：“适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对我妻忠贞，我这辈都不会……”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韩迟云的面却愈发青白难看，似乎再不想和姚木槿多说一句话，赌气似的，猛然将脸转向侧旁。

        “沈如钧是谁？”姚木槿站在椅旁疑惑地问。

        韩迟云前蓦地阵阵发黑，赶忙抬手了太阳，只觉这个姓姚的小寡妇简直是他这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棘手之人――什么是克星，这大概就是命中克星吧。

        姚木槿倒是毫不介意韩迟云说她庸俗，庸俗就庸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在心底盘算着，倘若给那沈如钧妾，她就既能相府还不用还钱，实在是妙啊――如此一来，两半心皆妥当地放回了肚里。

        “你到底想怎么样？”韩迟云几乎忿然地问。

        “好，我。”姚木槿快地答应了。

        又过了片刻，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声音虽急却稳，紧接着便是一位年轻男掀帘走了来。

        “好，我满足你，但不是给我妾，是给别人，你愿不愿意？”

        韩迟云冷声吩咐：“关雎，去西跨院把沈如钧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韩迟云语气冰冷，神也冰冷，但却仍旧耐心地为姚木槿解释清楚。

        “是。”韩迟云咬牙切齿。

        “官人想让家给谁妾？”想到韩相爷，姚木槿的气势瞬间矮了一半，怯生生地问。

        姚木槿一怔，这相府除了甫及弱冠的韩迟云，还有谁要纳妾？总不可能是那个只有十岁且脑不大清楚的小官人吧？又或者是……相爷？！

        姚木槿知晓自己刚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得韩迟云很不痛快，于是也讪讪地不再讲话。反正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就算那沈如钧奇丑无比，哪怕是个“三寸丁、谷树”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本就不图他们这种人的，左不过是先混日后跑路。（注释2）

        于是这二人便在花厅一站一坐，明明是两个大活人，却谁也不说一句话，甚至谁也不看对方一，得整个花厅弥开一种诡异的安静，大白天鬼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