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闭上眼,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但是肚子饿了,他记得有人和他说:在在,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把肚子填饱。
他忘记是谁说的了,但是他不想那个人伤心,所以他拖着步子下楼去吃饭。
楼下还有昨天剩的半个面包。
他拿在手里慢慢地嚼,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有酱糊满嘴巴的感觉。
半个面包快吃完时,味觉突然短暂地恢复。
好酸,酸腐味。
他拿起包装袋看,发现已经过期半个月了,可是他昨天吃时看过,刚过期七天。
七天……半个月……这中间的时间去哪了?已经过去了吗?
好吧,陈在在吐掉嘴里酸掉的面包,站起身看到窗外,一下子愣住了。
下楼时是中午,太阳好大,他还觉得刺眼。
为什么只是吃了一个面包天就黑了?
世界乱套了吗?
时间出问题了。
随便吧,天黑了,他又可以睡觉了。
睡觉是很平静的事,唯一让他感觉幸福的事。
床很大,但床上被他堆满了东西。
一年四季的被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后就没收拾过的衣服,或许还有喝光的、喝到一半的矿泉水瓶,和吃光的食物袋子。
这些脏乱的东西占据了床的大片位置,只剩一个堪堪容纳下陈在在的竖条空间。
这样他躺进去后不会觉得太空,他就会相信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人睡的。
陈在在的睡眠变得很好。
入睡尤其快,一觉到中午,连梦都不会做。
今晚也是,他躺在竖条里闭上眼睛,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
绵长的呼吸声里,慢慢响起,一小声一小声的啜泣。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在被子里蜷缩着哭,泪水一行行渗进枕头。
陈在在还是在睡,并没有醒,是他的身体在偷偷哭。
每一天,每一个夜晚。
他睡着后,身体都会偷偷地哭。
那些哭声很小,也不聒噪,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他幼时被欺负得狠了,觉得活着好辛苦时就会这样偷偷地哭,只不过那时是躲着陈建民高云磊还有陈鹏飞,现在他连自己都要躲着。
他是杀人凶手,他有什么资格去哭。
每天醒来时眼睛都是肿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肿得像只被从内部撑开的烂桃,眼底殷红殷红的都是血丝,连睁眼都觉得有重物把眼皮往下坠。
陈在在不知道。
他从不照镜子,他以为自己睡得很好。
有一天他被地上的箭盒绊倒,想起自己好久没有she箭了,就把那把鱼鹰拿出来,在客厅的墙上挂了个小圆玩偶。
从他站的这头到玩偶那头,只有不到十米,他十岁时就可以闭着眼睛在这个距离下she中目标。
但当他拉开弓搭上箭瞄准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娃娃是虚的,眼前也有一片虚影。
他用力看用力看,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旁边有面镜子,他快速瞥了一眼,似乎是怕看到很恐怖的东西所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还好他什么都没看到。
镜子里只有一团破破烂烂的、站立着的垃圾。
鱼鹰被收了起来,连同箭盒一起推到床底。
第二个月也过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第三个月开始,他变得无所事事。
连珠子都没得数了。
那天晚上他躺到床上,忽然发现头顶的吊灯变了样子。
流苏没有了,一颗珠子都不见,形状也从原来的椭圆变成个扁扁的正圆,上面印着个卡通老虎图案,像是小孩子的儿童房才会有的东西。
陈在在觉得它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盯着亮灯后的老虎看了会儿,心脏就开始疼。
撕裂似的剧痛迅速从心口蔓延到左肩,他捂住xiong口,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找到一根晾衣杆,回到床上把那个老虎灯捅碎了。
玻璃碎片撒了一床,再也看不到老虎的图案,疼痛才稍微缓解。
他看了看床,都是碎玻璃。
应该收拾一下的,但他实在太累了,一头倒进碎片里睡着了。
晾衣杆还虚虚地握在手里,他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上次吃东西还是昨天早上,他今晚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碎片和衣物里,等待着最后一点生命值耗尽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