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那天早上北京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小雪。苏泠和贺珩坐了早班飞机飞广州，再转铁到那座城市，站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监狱在郊区，一片灰的建筑群被铁网围栏和冬天的光包裹着，像一幅被压扁了所有彩之后只剩灰调的旧照片。

        警方的笔录过了，苏国荣在事发后的第三天被正式批捕。罪名是故意杀人未遂，加上早年在苏泠未成年时涉及故意伤害和偷拍非法存证的多项节，检方在审查案卷的时候确定了公诉。贺珩去派所签了两次字，帮苏泠把委托书和谅解声明的拒签文件都递了过去。他不让苏泠看那些文书上的措辞，只是把最后的结论告诉了他：≈ot;他不会来了。≈ot;

冬天还在着，阳台外面那棵芭蕉树的叶被风得轻轻翻动，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绿。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翻拿起床柜上那本温柚给他的杂志翻了翻。杂志封面上画着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弯成一个畅的问号。

        苏泠在椅上坐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的衣，领整洁，手腕上那最长的旧疤从袖边缘一小截，在日光灯泛着温的银白。他看着隔断对面的人，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现在他噩梦里的脸――现在被时间和四面灰墙磨成了一种更旧、更疲惫的形态，像一件被反复洗涤过太多次的旧织，边缘已经磨损了。他的呼很平，心也正常，灰蓝的睛在日光灯亮着一种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的光。

        回北京之后苏泠在家休整了半个月。科室给了他一个月的病假，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阳台上晒太阳，把以前没看完的书翻完了三本。他重新长了，脸上的轮廓从那种被持续消耗后的棱角分明慢慢圆回了一些，颧骨方凹去的位置被一层薄薄的填满了。他站在镜前面刷牙的时候会多看自己两――巴的线条还在，但不再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他的手掌在恢复期间新添了一浅痕，在指第二关节的侧面，是溺那天被苏国荣的手指甲划开的。那层新生的淡粉正在慢慢地、确定地与周围的肤合。

        ≈ot;周三。上午十。广东某监狱。≈ot;

        苏泠挂了电话之后继续翻了一页书。翻完那一页他抬看了看阳台外面北京十二月灰白的天空。远的楼群在薄薄的雾霭里呈现柔和的浅灰轮廓，像一幅被洗过之后正在缓慢晾的旧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回屋里。贺珩正靠在厨房门框边喝，看见他走来，把杯放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吻问：≈ot;去吗？≈ot;苏泠说：≈ot;去。≈ot;

        贺珩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

        苏国荣开了。声音从隔断上的扩音里传来，比记忆中沙哑了很多：≈ot;你来了。≈ot;

        苏泠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国荣的脸，看着他的嘴唇在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弧度和底那层正在翻涌的、像被长时间浸泡过的浊一样的暗光。他看着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微微蜷着又松开，像一个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小东西。

        苏泠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还握着书页的边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ot;什么时候。≈ot;

        苏泠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他没有问细节，只是说：≈ot;我知了。≈ot;

        院那天是周六。贺珩在医院门租了一辆车，载着苏泠从惠州开回深圳。路上苏泠靠窗坐着，车窗半开了一条，十二月的南风从隙里灌来，温而湿，裹着远海面和棕榈树的气息。他把手伸到窗外，五指张开，让风从指间穿过，觉那层持续的意沿着指节往上攀，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注温度的河。贺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没有说什么。他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让窗外的风以更舒缓的方式过苏泠的手指。

        贺珩看了他三秒，然后把杯放了槽里：≈ot;我陪你。≈ot;

        会见室是一间窄长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透明的玻璃隔断。苏泠走去的时候看见了隔断对面坐着的人。苏国荣穿着统一的灰囚服，发比以前更白了，但在灰调的背景里反而显得不那么刺了。他看见苏泠走来，嘴唇动了一，脸上的表像一正在缓慢裂开的旧墙。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一个电话。区号是广东的，对方自我介绍说是负责苏国荣案的监民警。电话里的声音被压缩过，带着一种职业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质地：≈ot;苏国荣那边提想见你。他说，有些话想说。你可以选择不去。≈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