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医院走廊尽的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会低着看那些过那些凸起和凹陷的轨迹。冲在掌心的旧疤上，把那条银白的线湿了，颜会变深一些，像一条在雨后更加清晰的、被重新激活的河床。他把关了，甩了甩手上的珠，，然后走洗手间。

他低吃完了面，洗了碗，坐在窗台边上看了一会儿窗外除夕夜的烟花。烟花在远噼里啪啦地炸开又散去，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一朵正在凋落的、不会停留的花。他把窗关上了，走回书桌前坐，翻开了第二天要值班的排班表。

        第四年的秋天，他在神经科的办公室里看一份病历。病人的颅ct片上有一个很小的、孤立的亮区，在灰的脑组织背景里像一颗被遗落的、不会移动的星。他盯着那个亮区看了很久，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的边缘抵着左手掌心那最长的旧疤来回蹭了两。他觉到笔帽在疤痕表面上动时细微的、略显钝涩的阻力――那疤在时间中并没有真正消失，它还在那里，凸起的、平的、不会褪尽的。就像他手背上那些年复一年叠加的细痕一样，新的覆盖住旧的，但旧的那些只是被压去了，依然在肤底存着，在光线的某个角度会显它们微凸的轮廓。

        手上的疤在那一年里又多了一倍。右手拇指多了一被重复掐来的浅痕，左手手背靠腕骨的位置新增了一小片颜浅淡的、不规则的疤痕――他某次深夜在值班室坐着的时候用钥匙边缘反复划同一个地方留的。当时他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指尖无意识地用钥匙的边角在左手手背上同一位置来回磨，磨了多久他也不知。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那一小片肤已经微微起来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伤后的白碎屑。他贴了一块创可贴，三天后撕来，底留了一小片颜比周围浅的、边缘不规则的淡印痕。

        心理科在门诊楼三层最里面那间。苏泠每周去一次，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和一位温和的中年女医生聊天。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大，讲的东西都不算特殊――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睡眠不好、冬天绪比较低。医生问他≈ot;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ot;，他沉默了一会儿，说≈ot;好像也没有≈ot;。医生没有追问，只是记录着。他去了大约十几次之后没有继续去了――排班太满，实在不时间。

        掌心的旧疤还是那条最长的，从他的虎穿到小指，银白的，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河床。但它的周围多了新的痕迹：指第二关节侧面的细短线、拇指那一小圈浅印、手背上不规则的淡斑块、指尖边缘细密的小裂痕、虎外侧一条被他反复撕扯同一屑而留的、边缘不平整的浅沟。他的手上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草图，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沉默的痕迹。

        他把目光从ct片上收回来，在病历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医嘱，签了名。钢笔的墨在纸面上留一畅的弧线，他的字迹和几年前比略窄了一些，像一条曾经漫溢过的河在收紧了自己的河床。他合上病历站起来，把它放回护士站的病历架上。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窗玻璃上映自己的轮廓――白大褂整洁，发修剪得齐整，手里着那支钢笔，指节泛着久握笔留的薄茧。

        第四年，他手上的疤已经多到他自己不再数了。

        手上的疤在某一天又多了两。那虎外侧的浅沟边缘被他反复撕扯，愈合了又被撕开，循环了几次之后变成了一颜发白、略于周围肤的凸起。指指腹上多了一细小的、横切的划痕，是他在整理办公桌的时候被文件夹的金属边角划开的。他贴了创可贴，三天后撕来，底留了一浅粉的细线，和他掌心里那条最长的疤成九十度交叉，像两条在某个坐标上交汇过之后各自延伸去的路。

        他的抑郁在那一年被确诊了。不是他自己去的，是科室主任有一天午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张评估量表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ot;你填一。不记名，给我看看就行。≈ot;苏泠坐在主任对面，低看着那张纸上的条目――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改变、力减退、自我评价降低、有无自杀观念――他握着笔在每一项上勾了代表≈ot;持续存在≈ot;的那一栏。主任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他转介给了医院的心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