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偶尔的，每周一两次，半夜醒了之后睁着等天亮。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后来变成几乎每晚。他躺在单人床上，听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的声响，听着巷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和某人家未关的电视声，听着自己的呼在黑暗里持续地、均匀地，但就是睡不着。他的思维像一条找不到的河，在脑海里反复地绕弯。有时候想起白天上课讲的某题，有时候想起教案里忘记修改的某个标，有时候想起更远的东西――北京的银杏林，冬天气片嗡嗡的声响，白熊秃了的耳朵被灯光照着的样。

        五月份的时候他请假了两天。没去医院，也没去哪里，只是躺在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胃药时吃了，饭也时了，但他没有什么胃，白粥喝了一半就放了。他侧躺着，面朝墙，听见自己的呼在安静的房间里均匀地。窗开着半扇，天的风把窗帘起来又落，像一只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手。

        医生又看了他一，似乎在判断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隐瞒什么。但贺珩的神很平，深褐的瞳孔里只有一层被灯光照的薄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遮掩。医生开了药方，写了服药时间和饮注意，最后加了一句：≈ot;调整作息。不要熬夜。压力大的话要学会放松。≈ot;

ot;，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他完检查，隔了一周去拿结果，医生看着单皱了皱眉：≈ot;胃溃疡，反炎。你这是拖了多久才来。≈ot;

        医生从镜上方看了他一：≈ot;这三个月你在吃什么。≈ot;

        贺珩说：≈ot;三个月。≈ot;

        神疲惫比疲惫更难察觉。他开始注意到自己改作业的时候会走神，握笔的力度比以前轻了，字迹偶尔会在某个笔画的中间停来，形成一个细小的断。学生来问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拍，有时候需要重复听一遍才能理解对方在问什么。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目光会落在窗外某棵树上很久，久到旁边的陈老师喊他两三遍才听见。

        ≈ot;堂、面馆、偶尔自己。≈ot;

        他开始失眠。

        胃病变成了一种慢存在，像一不会好的旧伤，天气变化的时候发作，饭乱了的时候发作，夜里躺的时候偶尔发作。他学会了和它共――备着药片放在办公室屉里，随的包里常年揣着一盒贴，晚饭必须吃，而且必须在六前吃完。他的作息慢慢变得像钟表一样规律，早上六半起，七十分到校，午六前吃完饭，晚上十一关灯睡觉。规律的、单调的、不会错的生活，像一条被修整得很平整的河，不会漫来，但河床底的石还在那里。

        ≈ot;烟酒？≈ot;

        屉里已经积了四五张类似的东西。有从杂志上撕来的南京地图，折叠已经磨了边；有一张音乐台的门票存，日期模糊了；有一片压了的梧桐叶，边缘卷着，像一小片薄薄的旧铜。他把新写的那张纸放屉，合上，站起来走回床边，重新躺。这一次他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睡着了，睡了一个半小时，闹钟响的时候他醒过来，觉像是睡了一整夜。

        他会在凌晨两三的时候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翻一会儿书或者整理教案。台灯的光黄的，罩着他伏案的影。他在纸上写东西，有时候是笔记，有时候是随手记的字句。四月份的一个凌晨，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ot;南京的梧桐叶在天是浅绿的，到了秋天会变成金黄，落得比北京的晚一些。≈ot;他写完这行字之后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撕来折好放了屉里。

        天在南京短得像个注脚。玉兰花落了之后是樱花，樱花谢了之后梧桐开始爆芽，浅绿的叶在一夜之间冒来，把整条街的枯枝重新填满。贺珩的药从两袋变成了一袋，又从一日三次减到了一日两次。他的重在天结束的时候停住了降的势，维持在了一个偏瘦但不再继续落的区间。

        贺珩接过药方，说谢谢。走诊室的时候他把药方折好放袋，顺着医院走廊往药房方向走。走廊两侧的窗外是初的南京，玉兰花开了一半，粉白的花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站在取药窗等了十几分钟，拿到两袋药，拎着走了医院大门。

        ≈ot;不烟，不喝酒。≈ot;

        ≈ot;咖啡？茶？≈ot;

        ≈ot;都不喝。≈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