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珩的办公室在一楼，和另外三位老师共用。年级组长姓周，就是那位银框镜的中年女人，教数学，对他一个外地来的年轻老师有种长辈式的关照。另两位老师，一个教英语，姓陈，三十多岁，话不多但偶尔会带自己烤的小饼分给办公室同事；另一个教化学，姓赵，年轻男老师，刚工作第二年，跟贺珩年纪相仿，课间偶尔会来问他一理题的解法。

        十一月中旬，寒第一次南的时候，他开始频繁胃痛。起初只是饭后隐隐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缓慢地翻搅，他以为是刚到新城市饮不习惯，在校门的小面馆多喝了两碗汤便压去了。但十二月之后，那种痛变得持续了――清晨醒来时空腹的烧灼，午饭后像被一只手攥住胃拧紧的钝痛，深夜躺来之后从胃向蔓延的、细密而绵长的酸涩。

        贺珩直起腰来，把在胃的手放回桌面。他的脸确实差，嘴唇的血退了大半，颧骨上那一层薄薄的被一层灰调取代了。≈ot;没事。缓一就好。≈ot;

        他在南京的第三个月，教书的那所中学叫南京市第二十一中学。老校，校门那排梧桐树比巷里的了两圈，树冠在夏天撑开一片荫，冬天落光叶之后枝桠在天空里画着纤细的灰褐线条。学校不大，一个年级八个班，全校加起来不到一千个学生。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窗朝南，冬天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整块黑板。

        胃痛最严重的时候是十二月旬。

        学校的生活照旧。他走一三班教室的时候学生们正在早读，有人抬看了他一，似乎觉得老师今天脸不太好，但没有问。他站在讲台旁边等早读铃响的时候，胃里又翻了一，他伸手扶了一讲台边缘稳住了。窗外的阳光从南窗照来，落在黑板上他写的那行板书上面，把粉笔字的白镀了一层的金。

        日平淡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贺珩每天早上六五十门，七十分到校，在办公室把教案再看一遍，七四十去教室带早读。上午两节课，午一节或两节，四半学生放学之后他改作业、备课，六离开学校。回旅舍的路上在巷那家小面馆吃一碗面，或者打包一份炒饭。回到房间之后他把门关起来，台灯拧亮，在黄的光圈里坐一整个晚上。

        凌晨三多的时候他终于睡过去了。但很浅，像一片被风到面上的叶，随时会沉去。他在早上六半被闹钟叫醒，起来的时候胃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痉挛已经缓来了。他在洗手池前用凉洗了一把脸，看见镜里自己的脸比前一天更白了一些，浮着一层浅淡的青黑。他对着镜站了几秒，然后把刘海拨了拨，遮住额角那一小片泛白的肤。

        那一夜他躺在旅舍的单人床上，胃痛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大半夜。他侧蜷着，膝盖收近，手掌压在胃的位置，能觉到那层肤底官痉挛的轮廓。窗帘隙里渗来的路灯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的线，他盯着那条线从九看到凌晨两，数着胃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某种不知什么时候会停来的钟摆。

        那天他在办公室改完第三摞作业本的时候，忽然觉胃翻上来一阵剧烈的、痉挛的收缩，疼得他握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把笔放，手在胃的位置，隔着衬衫觉到那层肤底的肌正在一阵一阵地绞紧、松开、再绞紧。他的额角沁一层细密的冷汗，贴在鬓角的碎发上，在办公室的日光灯泛着微光。

        那天他没有去医院。改完作业之后天已经黑了，他裹了外套走去，校门的梧桐枝在风里光秃秃地抖着。他在巷面馆要了一碗清汤面，吃了几之后胃里又开始翻搅，他把筷搁，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和葱花，坐了十几分钟，最终付了钱走了。

        周老师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但从屉里翻一板胃药放在他桌角。≈ot;先吃一片。班了去趟医院。不要拖。≈ot;贺珩看着桌角那板药，拿起来拆了一片，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凉掉的咽去了。药片卡在咙里，糙的边缘刮过，他喝了两才把它完全送去。

        周老师从数学组那边看过来，看见他弓着背胃的样，放红笔走过来。≈ot;小贺，你脸不对。胃疼？≈ot;

。他把剩的包好，放回了冰箱。那袋栗后来又了一次，还是没有吃完。他最终把它扔掉了，连着纸袋一起，扔了巷的垃圾桶里。

        他再也没有买过糖炒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