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个小孩已经变成大人，就坐在他手可及的副驾上。

        再睁时，车已经停在宋家门。宋其真着太阳，  隔着车窗看几步外的蒋未之。他站在一棵树，衬衣袖挽到肘，大颀长的形隐在斑驳树影中，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灭间映一张冷静的侧脸。

        在宋宅打了蒋和韵之后，蒋未之便带着宋其真离开。回来的路上，两人对这场冲突都未多言。宋其真跟蒋和韵推搡时撞到墙上，当时不觉得，如今被蒋未之一问，确实觉得肩背隐隐作痛。

        那些久远的、属于很多年前的旧事，也随着这个瞬间一同涌了上来。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后，乎乎喊他“二哥”的小孩。

        “二哥，”宋其真着快要睁不开的睛，声音越来越轻，“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在宋其真看不见的角度，蒋未之唇边那弧度无声敛去，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时间到了。”

        因为宋其真的“偏心”，蒋和韵气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这两人年龄悬殊太大，宋其真玩闹的时候，蒋未之在上学，等宋其真上了学，蒋未之已经工作了。后来，两人除了偶尔在家庭聚餐中遇到，渐渐没了交集。

        别人提起蒋家这位二公，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词，沉稳可靠、隐忍能。

        喝过酒又睡过一觉的有些发，宋其真站不太稳，来后便靠在车门上缓神。蒋未之视线落在他肩背上，问：“有没有伤到？”

        蒋和韵从未见蒋未之这样笑过，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自从来了蒋家，除了沉默，就没有过其他表。

        在外人里，他是蒋家最没有存在的儿。被大哥排挤，被继母轻视，被父亲当使唤。明明是蒋家的少爷，却活得像个家。大哥不想去的应酬，他去；继母不想理的烂摊，他理；父亲不想见的客人，他见。什么脏事破事急难险重最后都扔给他，他照单全收。

        但宋其真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仗着车外光线昏暗、难以辨清车，宋其真用目光大胆地描摹着蒋未之的轮廓。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层丝绒，柔无害，只有宋其真隐约摸到了底那层冰冷锋利的东西。

        可也唯有蒋未之，轮廓线条清晰分明，可落在那张脸底的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质地。

        但宋其真总觉得，蒋未之是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

        蒋未之没有说话。

        宋其真收回神思，摸了摸鼻尖，有些莫名赧然：“怎么到了不叫我？”刚睡醒的音调懒懒的，说着，他打开车门车。

        订婚当晚在蒋家闹这么一，多少有些丧气。两家过了明路，往后两个人再什么岔，要权衡的就不只是他和蒋和韵之间那打打闹闹的事了。牵一发而动全，谁都清楚。可今晚这一闹确实也乎宋其真预料，若不是正巧被蒋未之碰到，不知该怎么收场。

        可能是某次无意间撞见过蒋未之的神，就比如现在。那神只在暗现，转瞬即逝，像刀刃在烛火一闪，快得几乎不存在。等再看过去，那人已经又是温模样，眉平和，笑得不锋芒。

        甚至有人说：老二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太可怜。这些话传了很多年，传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定论，像成了贴在蒋未之上的一张标签。

        蒋未之很快向车窗看过来。他灭了烟，走到车边，打断宋其真的胡思乱想。

        原计划来

样。蒋和韵有一次甚至看到蒋未之在大笑，是因为六岁的宋其真吃饭时打了个嗝，拱了一个很大的鼻涕泡。

        形是准的，藏在血的骨却始拆解不透。

        “多睡会儿。”蒋未之伸手扶了一把宋其真手臂，随后松开。

        未散的酒意和疲惫在宋其真脸颊上晕开一层不正常的红。而密闭的车空间似乎给了他一种极安全的错觉，连说话的语气都透一种慵懒的松弛。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不可闻的嗡鸣。宋其真觉得自己被困意一吞没，意识缓缓沉去。就在他即将彻底跌睡眠的那一刻，耳边才传来一句答非所问的模糊低语：

        不过他没表现来，只说：“不要紧。”

        他修的虽是风景画，却擅长人像。每次见到印象深刻的人，职业本能一般，他会在脑海中拆解对方的骨骼与结构——颧骨起伏、颌转角、眉弓与窝之间的明暗交界。边人几乎都在他笔现过，包括蒋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