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脱了外袍扔在架上，在我边坐，眉间还蹙着。

        “殿，”我开，带着试探的意思，“若我们借此机会，直接除去元呢？元一死，句丽主战派群龙无首，换上来的人未必还有这份野心。或许这场仗，便打不起来了。”

        句丽也是一样，甚至更甚。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元是该死。但孤要赢，就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让他亲看着自己的城一座一座倒，让他为自己的傲慢付足代价。刺杀，那是弱者才会用的手段。”

        杨谅被我推开，竟顺势抬起双手，了个投降的姿势，他没有再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恰到好。

        直到确认再无任何纰漏。

        杨广在显德殿与属官议事未归。我一个人窝在榻上，把明天的寿宴的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臣弟，可以等。”

        他谋划了十年的运河，绝不会因为一句“此路不通”就停来。

        杨广为此在朝堂上发了几次火，可元在驿馆里好吃好喝，推得一二净，只说底人不懂事，本世一概不知。

        他的掌心是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忽然皱了皱眉。

        谁都知他在说谎，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是来贺寿的使臣，大隋总不能在他还在客的时候翻脸。

        可他又分明和史书上那个人不一样了。

        “锦儿？”杨广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停来看着我。

        每一步，每一个节，每一个人的反应。

        果然如此。

        “臣弟不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朵还没到采摘时节的花。

        他语气里惯常的轻佻消失了，眉微微蹙起，那双桃花里竟浮现一丝真切的焦急，“不适？”

        我回过神，看向他紧蹙的眉，轻声说：“殿，我给你。”

        “锦儿。”他打断我，“开疆拓土，是孤的使命。不对手是谁，都必须去打，也必须打赢。这是孤的路。”

        他此刻说这话的语气，和史书上那个令征兵百万、誓要踏平辽东的帝王，一模一样。

        无非是边境、粮草、时机，他在分析局势、推演利弊，而我却只听见了“用兵”两个字。

声音在我响起，那声“锦儿”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他转过看我，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历史大势向前。

        “迟早要收拾这个元，”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郁气，“待他回了辽东，孤便向父皇请旨，兵发句丽。这等边陲小国，屡犯天威，不彻底打服了，边境永无宁日。”

        寿宴前夜，长安城落了冬后的第一场雪。

        我赶紧摇，笑嘻嘻地说：“哪有不舒服，就是今日门臭，穿少了些。冬了嘛，我们女孩都是这样的，手脚凉一很正常。”

        他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的疯，他有了人的温度，学会了疼惜，懂得了克制。

        我坐起来，抬手覆上他的太阳，指尖轻轻打着圈。

        没等我回答，他弯腰，探手去碰了碰我的脚背，眉皱得更紧，“脚也是冰的。最近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此后的很多话，我大概只听去了一半。

        “可句丽并非易与之敌，地势险要，山城固，民风又彪悍。若真是久攻不——”我又尝试着开。

        我闭了闭，用力咬了一尖，尖锐的疼意换来片刻清明。我伸手抵住他的，重重了一气，将自己从他怀里撑了来。

        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反手握住我的手指。

        烛光把他的侧影勾得很温柔，肌肤在我的指尖一一放松来。他闭着，呼渐渐平稳，方才那些冷厉的、杀伐决断的东西，像是暂时被搁了。

        白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的隙里，落到东寝殿的窗外。

        “手怎么这么凉？”

        到那时，他骨里的骄傲与雄心，加上他刚刚学会的这一柔……或许真的能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千古一帝。

        “三天而已。”

        而不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的炀帝。

        “锦儿这是要替孤搞刺杀？”

        “好好好。”他转过，慢悠悠地朝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来，侧过，那张还挂着血迹的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只要我把句丽这颗最大的钉掉，毁掉元，他便不会被那场倾国之战拖深渊

        他这几日都在忙着理句丽的事。

        元人还在长安，他麾的众却毫不避讳，屡次三番在辽西边境挑衅。

        窗外更漏打了三的时候，杨广带着一夜风的凉意推门来，看起来有些烦躁。

        “汉王殿请自重。”我的声音因为方才的眩晕而有些发虚，但语气依旧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