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陀市第一中学坐落在小城中央，菱形镂空的围墙爬满深绿苔痕。

        漫无目的地，粼随意跃上一辆空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随着雾与灯模糊成斑斓块。

        枳丝毫不给自家弟弟面，斩钉截铁泼了盆冷：“要去你自己去,  还不如看电影呢，这两天正好有新上映的恐怖片。”

        就仿佛，他对这幅千年前的古老画作一见钟了。

        雨幕昏胧，粼沿着教学楼磨石的旋转阶梯走去，再度一览弥陀这座小城的全貌，心中愈觉诡怪。

        像是一看不见的红线不依不饶地缠住粼的脚踝，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踩在了画展大厅的丝绒地毯。

        哪里都没有“严禛”的名字。

        粼缓缓抬起。

        粼心霎时停住了一拍。

        驶过镶嵌着茶玻璃的弥陀市文化馆时，一张敦煌画般的巨幅宣传海报陡然撞视线。

        染停游戏机的手指，丈二和尚摸不着脑地犹疑：“……是咱们学校的吗？”

        “你去哪儿！”

        ……是染不久前在病房提到的佛画展？

        直到余光无意间落向画幅旁侧的展签署名。

        粼冒雨疾行，经过场时惊动了花坛边四五只结伴憩的野猫，他检查了班里的值日表，又去图书馆翻了一通借阅记录。

        心蓦地生难以言明的悸动。

        一扭,  却见粼倏忽掉手背的针跑了病房。

        “没听过这名字。”任离也缓缓摇,  又从床柜摸过一颗蜜橘,  剥好递向粼手边,  温言说,  “是梦到的吧,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况。”

        绢画之中的不动明王双目犹如藏匿着地狱与净土之间的荒芜冻原，也映照粼涔涔的苍白面孔。

        粼长久未语。

        展厅正中央耸的大理石台，浑如一座神坛孤岛，万众敬仰。

        梦中朦胧模糊的景象像腐败的花，香气不可避免地消弭在尘土。

        众人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揭过，只当粼是长梦方醒,  脑袋还有些晕乎。

        对视的刹那，像被柔的雀羽拨，旋即，诡谲艳丽的画作悄然一条窄窄的隙，引得他跌了去。

        那是一幅敷重彩秾丽的不动明王像。

        漫天炽烈的钴蓝烈池如朱雀垂翼，烈池燎原。

        “粼，可算找到你了！”

        刺目灯光在雨雾照得医院走廊银惨惨的,  隐约传来护士推着送药车轧过地砖的“嘎吱”声响。

        没由来的，他想要离开此地。

        黄胧胧的灯光半明半暗，往来人如织，粼穿过耸的回廊，踏过漫长的大理石台阶，终于得以一睹那幅画作的真容。

        落笔遒劲，铁画银钩。

        粼却并没有就此被说服,  既没搭话,  也没接任离递过来的蜜橘。

        “不看佛画展，那要不要去那家鹤林酒店转转？”染想一是一，又提起最近学生间传的怪谲轶闻，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已经好几拨人都撞见脏东西了。”

        “粼！”

        不动明王作忿怒相，面目森凛，右手举断惑宝剑，侧蟠绕剑的大蛇俱利伽罗，纯白无瑕，吞饮利剑。

        起先脑海还掠过蒙太奇般的驳杂碎片,  一晃，粼便只能想起“严禛”这个孤零零的名字。

偏又望向另外两人。

        然而一无所获。

        丹霞戈之中，怎么会诞育这样一片湿蒸腾的密林？

        石绿金粉染，帔帛飘举，络腋斜贯，其间缭绕诡谲的藏青与暴烈的朱砂，像一丛在冷雨间熊熊燃烧的幽火。

        焰倾泻四方天地，像要将这间绢帛与年筑成的囚笼焚毁。

        “濯雨逐不动尊像？”粼低声哝哝画名，又念裱边的题诗，“不祈普降甘，只求己成雨，落河中，便随河去……”

        枳双手兜，耸了耸肩懒洋洋斜倚到窗边,  开玩笑：“你别是脑烧坏了,  说真的，都多大人了还能给冻发烧。”

        任离一行人气吁吁地从医院追过来，脚踩的运动鞋都被街的积洇湿了。

        “你疯了吧！雨天了针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个破画展？”枳野眉一拧，当即就要抓过粼的手腕，可目光一掠，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也恰在此刻，展厅的大理石地面响起一迭声步履。

        ——严禛。

        后仓惶的呼喊渐渐淹没在纷沓的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