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峪还在那儿立着。

        还有妹妹，她蜷缩在墙角，指甲几乎全抠断了，泥墙和地上满是挣扎的血痕，睛睁得大大的，至死都没闭上。

        “还有的…是亲人都死了，国家要亡了，也不想苟活了……”

        除了他，没有一个活。

        背起行，告别故土，他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

        后来方承业才知，方家峪并非战略要地，只是一次鬼“三光”扫中，随手选中的牺牲品。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华国！”

        在废墟和尸间来来回回地寻找，一遍又一遍，从天亮到天黑。

        “方、家、峪。”

        方局长顾不上泪痕，声音哽咽，紧紧握住林纫芝的手。

        “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16岁的少年跪在村的石碑前，刻一行小字，极深极深。

        方承业疯了似的扑上去，在尸堆里翻找，他看到了父母、大哥大嫂和侄侄女。

        “这首歌，到今年刚好诞生整四十年了，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啊…”

        ……

        “林同志，这幅作品，真的、真的很有意义，谢谢您，谢谢！”

        “…也是那天，难民的窝棚里来了几个人，穿着灰军装，说他们是延安来的宣传队。我想着，再听首歌也不错，就当是给自己送行了。”

        小河上浮尸密密麻麻，几井数相叠，四肢弯折扭曲。

        这一走就是大半辈，他也年近花甲。

        “诶，小孩儿，你叫啥名儿？”

        “方家峪。”

        树上绑着女人们，衣服扯得稀碎，着火烧的柴火棍，木刺上挂着血和婴儿残。

        小战士面容毅，一字一顿地回答：

        方家峪湮没在历史洪里。

        “…一起逃难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被炸死了，有的是饿死，有的是病了没撑过来。”

        第二天，宣传队继续朝北，往枪炮声最响的地方走。队伍里多了个瘦骨嶙峋的影，穿着件极不合的军装。

和几个叔伯被铁丝穿过锁骨，连成一串，就那么吊着。

        “这个名字很好…真的很好。”

        “哪里人？”

        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有的首异，有的烧得焦黑，有的被践踏得骨骼碎裂，有的腹被剖开，脏了一地。

        雄壮的乐声不停回，焦土残村、荒野遗骸的画面轮番浮现，方承业浑剧震。

        他咙了，努力平复心。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事实。

        “方家峪，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初七，殁，遗民一人。”

        承业、承业，他终究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义无反顾地踏上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激昂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整个方家裕，上上八百多人。

        旁有人递上一块手帕，方局长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如雨。

        宣传队的人站上小土堆，他们不是在唱，而是在吼，振臂呼地呐喊。

        方承业知哪些草药捣碎后有剧毒，采到想要的草药后，他把上最后半块粮给了个孤儿。

        一路上都是烧焦的村城镇、炸断的桥梁、饿殍遍野的路，以及和他一样失去一切、目光呆滞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