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纸鸢

        沈棠忽然觉得，沈晚是知她想说什么的，知她咽回去的那四个字是什么，知她为什么没有说来。沈晚什么都知。沈晚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起就什么都知，知她会哭，知她会在那条长巷里停来，知她会抬起，知自己站在那棵老树的时候，沈棠一定会走向她。沈晚知她为什么咽回去了，知她在害怕什么，知她说不的那些话在心里烧成了一把多大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灰烬。沈晚全都知。

        “明天见。”沈晚说。

        那天晚上，沈棠没有喝安神药。今天她不想喝。她想在清醒的状态记住这个晚上，记住沈晚说的那个“好”字，记住沈晚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记住月光落在沈晚脸上的样。她不想被药模糊掉任何一个细节，不想让那些东西变成一团暗红的影，再也记不起来了。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刮来一阵风，桌上的书页被风得翻了好几页。

        沈棠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一句话还是一气了。她闭上睛，把这只手的觉存了脑里最安全的地方。

        “好。”沈晚说。

        沈棠了。她没有说“明天见”，因为她怕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会像今天一样，她还是说不，还是把那四个字咽回去，还是把喜烧成灰，还是把灰吞肚里，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想这样了，她想说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了。很快她就会攒够勇气，把那四个字从那个捞不回来的地方捞来，放在尖上，递到沈晚面前，不沈晚接不接，不沈晚是什么反应，她都要说来。

        黑暗。安静。更夫的梆声从远传过来，四更了。沈棠睁着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因为她在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沈晚一直都知。她不需要说来，沈晚也知。

        沈晚走了之后，沈棠一个人坐在桌前。灯光把她的影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把书翻开。《关雎》那一页还在。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睛酸了，字迹在前渐渐模糊了。她闭上睛，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桌上。然后她站起来，灭了灯，躺到床上。

        但沈晚没有替她说来。沈晚只是在等她准备好，等她自己把那四个字说来。

        那年许约定之后，沈晚偶尔会带沈棠偷偷。一两个月一次，不固定，有时候隔得久一些，有时候隔得近一些。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沈晚想去了，她们就去了。沈棠从来不知沈晚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带她去的。她只知在某一个午，沈晚会忽然现在她面前，说“今天去走走”，然后牵着她的手穿过那条窄巷，推开那扇没有锁的木门，走那条窄窄的街。

应我，”她试探着说，“永远不要离开我？”

        好。永远不离开。

        沈晚不会离开她。沈晚亲说的。好。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泪已经到眶了，又被她忍了回去。她不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哭。哭了就好像她在要挟沈晚，好像在说“你看我这么难过你不忍心拒绝我吧”。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在用泪当武。她是真心的。她只是想知，沈晚会不会离开。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离开她的世界里，沈晚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然后沈晚伸手，不轻不重地覆在沈棠的手背上。

        因为她不想后悔。她这辈已经有过太多遗憾了。母亲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别走”，康嫔把她扔给嬷嬷们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抱抱我”，那些欺负她的人推她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你凭什么”。她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说来。

        她睁开睛。沈晚还在看着她。月光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眉照得很淡很淡，像一幅快要褪完颜的墨画。沈棠看着沈晚的睛，那双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晚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更夫敲了三更的梆，沉闷的咚咚声从远传来，一一地撞在沈棠的。沈晚站起来，把手从沈棠的手背上移开。沈棠觉到那片凉意从她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退去，像退。

        这是她这辈收到的最好的承诺。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