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顺着沈晚的目光看过去。街的尽是一个十字路，路中央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不清里面在什么。人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嘈杂的，闹的，有叫好的，有鼓掌的，有小孩尖叫的声音。沈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在里，人再多也是安静的，规规矩矩的，站成两排，不说话。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笑的时候张着嘴，鼓掌的时候把手拍得通红，叫好的时候声音大得像要把屋掀翻。

        沈棠没有退开。她靠在沈晚的肩膀上，多靠了那么一瞬。刚好够她把沈晚的气息存起来，等以后那些梦又来了，那些暗红的影又压来了，她就可以把这一刻拿来，重新过一遍。沈晚的气息，糖葫芦的甜味，街上的人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全重新过一遍。也许那些梦就没那么可怕了。也许那些伤就不会那么疼了。

        “小心一。”沈晚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她能觉到沈晚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糖葫芦的甜味。

        沈晚拉着她挤了人群。沈棠被人群推着走，推到了一个她可以看清楚的位置。圈中间是一个老，穿着破旧的灰袍，手里拿着一把二胡。老闭着睛，前后摇晃着，二胡的声音从他的手指面来，不是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每个音都准得像用尺量过的曲。是另一种音乐，更自由，更糙，像一条不听话的河，该拐弯的时候不拐弯，该平缓的时候突然急了，急了之后又忽然慢来。

        沈晚在一家卖胭脂的铺前停了来。铺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睛眯成一条。她看到有人站在铺前面，笑着说：“姑娘看看，新到的胭脂，颜可好了。”

        沈棠看着那个老，忽然很羡慕。羡慕他可以闭着睛拉自己想拉的曲。羡慕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羡慕他是自由的。而她不是。她连哭都要找没有人的地方，连笑都要看有没有人在看她，连站在这条街上，站在人群里被沈晚牵着手，都要偷偷摸摸的，像贼一样。

        “好看。”沈晚说。

        沈棠听不懂这曲。但她觉得好听。比里所有的曲都好听。因为拉曲的老没有在看任何人的脸。他不怕皇上不喜，不怕皇后不兴，不怕任何一个主说“这曲不吉利”。他闭着睛，摇着，想拉多大声就拉多大声，想拉多快就拉多快。他是自由的。这首曲是自由的。

        老拉完最后一曲，人群散了。沈棠和沈晚被挤了圈，站在街边的屋檐。阳光从屋檐的隙里漏来，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睫照得几乎透明。沈棠看着那睫，看着它在风里微微颤动的样，忽然觉得沈晚像一只蝴蝶。不是那种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供人观赏的蝴蝶。是野外那种自由的，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去的蝴蝶。她飞到了沈棠边，停来了。

        “怎么啦。”

        沈棠攥着那盒胭脂，白瓷的盒在她手心里慢慢变。

        沈晚拿起一盒胭脂，用小指甲挑了一，在沈棠的颧骨上轻轻抹了一。沈晚的手指凉凉的，胭脂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叠在一起，在沈棠的脸上留了一粉红的痕迹。沈晚看了看，又挑了一，在另一边颧骨上抹了一。然后她退后一步，歪着看沈棠。

        她们又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一个小孩追着风筝从沈棠边跑过去，差把她撞倒。沈晚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边。沈棠的撞上了沈晚的肩膀，沈晚的肩膀很窄，骨硌着她的锁骨，有疼。

        “你看。”沈晚忽然说。

        老板娘在旁边愣了一，但还是笑着说：“这颜真适合你。”

手被沈晚牵着。阳光从照来，把两个人的影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沈晚握紧了她的手。沈棠转过，看到沈晚也在看她。沈晚的目光很深沉，像是知她在想什么。

        沈棠看着那些胭脂，红的粉的紫的，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白瓷盒里，盖打开着，散发着一种甜腻腻的花香。她从来没有用过胭脂。康嫔不给她这些，嬷嬷们也不替她张罗，她自己更不会想到去买。她的脸永远是一张素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她从来不知胭脂涂在脸上是什么觉。

        “沈晚。”沈棠叫了一声。

        沈晚付了钱，把那盒胭脂沈棠手里。“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