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词死死盯着那两份轻薄却重若千斤的纸张，脚像是生了，不肯挪动分毫。

        说完，他对着沈药的方向躬行了一礼，转快步离去。

        回程的车上，锦娘紧挨着贺青词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咬了咬唇，仿佛鼓足了勇气，柔声开：“表兄，表嫂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为何还不肯签那份和离书呢？其实，和离了也好，对你、对表嫂，那都是一种解脱。”

        薛夫人瞪着他的背影，怒其不争骂：“没息！你还是个男人吗？！”

        贺青词一怔，脸上血尽褪。

知不觉中，飘到了她和她的女儿上吧。我们两个儿小的时候，你给他们说过几次故事？有这么认真、这么耐心地，手把手教过他们写字吗？你记得宁宁喜吃什么心，可你还记得大儿吃什么会上吐泻么？贺青词，你的心，早已经偏得不能再偏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贺青词与锦娘：“现在，你劝我不要和离的时候，是不是还想抬手，为你的表妹一泪？”

        听起来，她似乎在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正好，就在靖王府，就在此刻，将和离书签了吧，你我一别两宽，各生喜。”

        贺青词还想再说什么，薛夫人却直接打断了他，“签了它吧。贺青词，别让我看不起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抬起，定定地望着薛婉歌，声音哀求：“婉歌…不和离，行不行？你若真是生气，你便打我、骂我…你想怎么气都可以…”

        薛夫人这会儿倒是释然了些：“从前我也以为，我离不开你。但这几日独自待在靖王府，没有那些糟心事，没有无止境的猜忌和等待，我一个人，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快乐。于是，我渐渐地想明白了。我早已不再年轻，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想我今后所剩无几的日，还要继续过得那么痛苦、憋屈，在一个心思早已不在我上的丈夫和一个永远楚楚可怜的表妹之间耗尽心力。若是我的母亲在天之灵，见我在你边终日忍气吞声，夜夜气得辗转难眠，她该有多伤心？”

        言语之间，便有嬷嬷应声上前，从怀中取两份早已抄写完毕的和离书。

        薛夫人眸冷淡：“我不想打你，那样会显得我很没有教养。过去分明是你总是惹得我生气、抓狂，失去理智，可最后，却总是搞得好像是我暴力、我无理取闹。这种事，我不愿意再发生在我的上。”

        沈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天看似兴兴、大大咧咧的薛姨母，早已在她不知的时候，定了重大的决心，甚至连和离书都已经写好了。

        “可是…”

        一个天立地的大男人，此刻却是红透了眶。

        贺青词绷了绷颌线，后退一步，“不…我不会签的…婉歌，你…你再冷静几日，我会理好一切，再来接你。”

        贺青词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

        锦娘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