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的脑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转，转得太快，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它在它妈妈的肚里，很安全。

        他想到两个月的治疗，每天被人靠近，被人扎针，被人换药，被人用他不理解的语言说话，她有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不再是狮了。

        女人说完了，看着雷夫。雷夫不知她是在等他回应还是只是告诉他这些信息。

        他又想到那个她肚里的幼崽。

        雌狮的睛半闭着，呼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肚都会微微颤一。她的右后上面缠着纱布，纱布是白的，从大一直缠到飞节，边缘被一种淡黄的洇湿了，可能是药。

        女人看了，笑了。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手在兜里，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手机壳发了细微的吱嘎声。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汤一样的东西，各种味搅在一起，分不谁是谁，但喝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是的。

        他想了想，用翻译件打了一行字：“她能活去吗？”

        它什么都不知。

        他想到这雌狮在草原上受伤的瞬间，她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肚里还有一个。

        她知她在哪里，她知她在经历什么，她选择在这里，因为这里能让她肚里的小东西活去。

        雷夫跟在她后，沿着围栏之间的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一块区域。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雌狮。

        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还是很快，但雷夫听了一些单词。

        它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它的妈妈受了伤，不知它们被送到了一个人造的地方，不知有人在为它们担心，不知再过不久它就要从那个温的、黑暗的、安全的地方被挤来，来到一个冷的、亮的、吵的、充满了陌生气味和陌生声音的世界。

        比如现在听了半天，他始终没明白幼崽究竟生了没有。

        他从这些碎片里拼了一个大概：这雌狮在草原上受了伤，伤染了，她自己好不了。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他们给她治疗，发现她怀孕了，幼崽还在肚里，活的。他们已经照顾了她两个月，她的染控制住了，但还没有完全好。

        她会活去

        她趴在地上，侧躺着，肚很大，圆的。是浅棕的，腹和的更浅一些，接近白。雌狮没有雄狮那种密的鬃，但她的脖和肩膀上的比普通雌狮要长一些，浅棕的。

        她的表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关在围栏里、上缠着纱布、肚里揣着幼崽的野生雌狮。

        她指了指雌狮的肚，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说了一个单词。雷夫没听懂，但他看懂了她的手势。

        久到女人以为他被吓到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眨了眨，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域里是几只在泥坑里打的疣猪。

        女人停来，指了指围栏。

        雷夫盯着那阵涟漪看了很久。

        雷夫看着那雌狮的肚。她侧躺着，肚上的肤很薄，薄到能看见肤面蓝的静脉血。肚表面的在微微抖动，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因为语言不通，他觉得自己对于女人的话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理解错误的。

        “染”“很严重”“如果不送来会死”“怀孕”“已经两个月了”。

        雷夫看过去。

        她会活去。她们都会。

        围栏里面是一雌狮。

        “我这行二十年了，你问我这个？”

        他想到她被送到这里来的路上，在车上的颠簸中，她有没有害怕。

        雌狮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围栏外面的那棵大树上，落在大树上方的天空上，落在天空里飘着的那朵云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

        如果在她的肚里，幼崽在两层厚厚的肤和一层脂肪面，在一堆温的、黑暗的、被羊浸泡着的空间里，蜷着，闭着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吞咽着，爪小得跟没长开的花似的。

        他不知为什么，在那个围栏前面，在那个阳光从树冠隙里漏来的午，在那雌狮平静的、没有看他一的目光中，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