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时不急不缓，先将羽织的摆理了理，然后双手扶膝，微微欠。

        老伴门前拦了他三次，最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句“周元儒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今天这孩棋，我得来”，老伴就松了手。

        衬衫的扣是老式的盘扣，一颗一颗从锁骨扣到领，严丝合。

        “棋圣亲自来了？”

        四年前他在应氏杯夺冠后说“华夏围棋，不过如此”，赛后这句话被媒反复放大，印在报纸条和微博搜第一。

        那张椅前摆着一罐白。

        前些日，周老在北京去世。

        聂老确实只是来看棋的。

        最后他穿的是一件藏青的立领衬衫，领绣着极细的银灰云纹，外罩羊绒大衣。

        他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前排嘉宾的，落在棋盘左侧那把还空着的椅上。

        不是没睡好，是长期神度集中。

        开枰前十分钟，慈城围棋协会大厅里的空气已经凝成了块。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看了一棋盘。

        “小声，别吵。”

        但今天这层血底，隐隐透着一层青白。

        坐在棋盘右侧，穿一藏青的和服羽织，领绣着松竹梅三友纹。

        那是周家第五代传人的对局，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左角，最后赢了半目。

        应氏杯的专用棋，一颗价值人民币八十元，整副棋盘连棋带榧木棋墩，价值抵得上一辆中型轿车。

        闽中周家第九代传人，家传弈谱从北宋到今天传了差不多一千年。

        “别拍，”老记者低声说，“聂老最烦这个。他今天是来看棋的，不是来被看的。”

        消息像涟漪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又从观战席传到媒区。

        “说好了，不许言。”

        井山裕太已经到了。

        她吵了二十分钟，他给的理由是气太足。

        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自从上次手术之后，他的气其实比以前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血。

        陆茗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件月白的料太厚，赛场气太足，穿着闷”。

        聂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中山装，前的袋里别着围棋协会的徽章，手里拄着一乌木拐杖。

        周元儒。

        那个位置，聂老这辈过的棋，从来没有起手落在那里过。

        最后一手，落在天元。

        几个年轻记者不约而同地举起相机，被旁边的老记者了去。

        能容纳三百人的观战席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挤在过上，实在挤不的就站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从千利休的茶室到本因坊的对局室，持续四百余年的礼法，他一分不差地恪守着。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日常装。

        起手天元

        后排观众席上，有人认了他。

        “这一手，叫什么？”他问。

        陆茗走大厅的时候，观战席上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一瞬。

        临走前，他在病榻上摆了一局没完的棋。

鼓一样的心。

        常昊九段居中，左手边是段琪八段，右手边是聂老九段。

        有人觉得井山裕太傲慢。

        聂老看着那罐白，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友。

        杨婉气得差摔手机。

        他今年七十岁了，心脏搭过桥，医嘱说不能激动，不能久坐，最好别来看这种生死局。

        他的脸不太好。

        此刻陆茗在棋盘左侧坐。

        他量瘦削，肩背却很宽，坐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

        “那是聂老？”

        日本棋院现役第一人，七大冠全满贯，上届应氏杯冠军。

        蛤碁石，产自日本崎县日向市，每一枚都是手工打磨，白用贝壳的芯层，黑用那智黑石。

        他座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把拐杖靠在椅扶手上，然后抬看向那张空着的棋盘。

        杨婉昨晚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二十分钟，说今天这场比赛全网直播，在线人数预计破千万，你不能再穿得跟从古墓里爬来似的。

        前排嘉宾席上，华夏围棋协会的三位正副主席一字排开。

        老周棋的样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回他去老周家客，老周摆了一局家传古谱给他看。

        然后他抬起，看向对面。

        老周说：“祖上留了八个字。舍者，得也。退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