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的黑在中腹发起了一轮猛攻：黑棋第49手凌空一镇，第53手行分断白棋上两块。

        “这祖宗……”陈老压低声音凑近顾老耳边，“棋形比一年前步了不止一个档次。你看这势起得自然，简直像……”

        当天晚上，陆茗一个人走院里。

        “这一手，是周老没有完的。”陆茗缓缓开。

        黑的每一手都在施压，白的每一手都在化解。

        它们不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是一个整，一个势。

        “可你既没有逃，也没有补。你走了一手我完全没想到的……反夹。你从被动的防守，变成了主动的攻。”

        这是段祺的成名绝技之一，“段氏绞索”。

        场边的陈老微微前倾了。他跟顾老了几十年，看棋的力不输业余段。

        而在化解的同时，白的落位置不知不觉间构成了一种韵律。

        可最奇怪的是，这些缠斗没有让棋盘变得混乱。

        “段老的绞索，靠的是压迫对手连续犯错。所以被绞的人，最怕的是停来。我弃那三，不是在左上角止损。是腾一手，掉你的支。”

是棋了中盘最吃劲的阶段。

        陆茗在左上角弃了三。三枚白被黑棋吞掉，像是壮士断腕。

        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

        “你弃这三的时候，就算到了这一步？”

        “这盘棋，不用了。”

        顾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他的蒲扇停在半空中。

        “唯一的破法，是不逃。”陆茗拈起那枚弃位置的白，指给段祺看，“段老，这不是弃。这是还手。你的主战场在左上，可我的主战场……在全局。”

        段祺忽然想起一个人。

        棋盘上，黑白交错，像两代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还没有走完。

        一个了五十年棋的人，对一个只了一盘棋的人，鞠了一躬。

        他看不懂的是，这两个人才了四十余手，棋盘上已经像打了一场恶仗。

        段祺沉默了好一会儿。

        棋中盘。

        段祺看着他。

        周元儒，也是这样的棋风，也是这样的从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茗没有挣脱。他看着那手分断，看了整整两分钟。

        陆茗抬起。

        段祺猛地抬起来。

        然后站起来，对着陆茗弯腰，不是，不是欠。

        他抬看着陆茗：“这不是年轻棋手该有的判断力。绝大多数职业棋手在那种压力都会选择守。你为什么不守？”

        陆茗拈起白，落。不是逃，不是补，是反夹。

        他顿了顿。

        两分钟到了。

        他的手在棋盘上停住了。拈着的那枚黑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几十秒后把黑放回棋罐。

        “像周老年轻的时候。”

        陆茗垂。他拈起一枚白，落在棋盘正中央。

        “……”

        天元。

        是鞠躬。

        每一个角都在缠斗，每一条边都在争夺。

        “我刚才那一手分断，”段琪开解释，“是故意诱你逃的。你如果逃，我就绞杀。你如果补，我就趁势围空。推演了三十二种变化，最好的结果是你双活，最坏的结果是你崩盘。没有一种结果是你能赢的。”

        “算到了，不是算到了所有的变化，是算到了你的棋风。”

        这两分钟里他没有碰棋，只是垂着看着棋盘，指尖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

        可就是这三弃，换来了白棋在左的全面控盘。

        “因为守，就了你的局。段老的绞索，是牵着对手往预定方向走。对手逃得越急，绞索收得越紧。”

        被他绞住的棋，极少有挣脱的。

        “周老那手棋，只传给过一个人。他的关门弟，谢科。”段祺无限慨说，“谢科去年退役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手腕上缠着绷带，跟我说，老师传的棋，他不来了。不是忘了，是手跟不上。”

        顾老的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摇了摇。

        段祺没有说话。

        陆茗静默，微微示意。

        段祺看着那三枚孤零零的白沉默了。

        没有一方退让，没有一手妥协。

        “他说，老师走的时候，最后摆的那局棋，第一手是天元。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低看着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