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在梦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知墨临正在来。

        石麒麟的彻底裂开，一金的光从隙里涌来，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

        他没有抬，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了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四月十五，石昂已经回饶州两三日了，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走到签押房门，推门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上。

        听到脚步声，墨临抬起看他：“这椅太矮了。”

        风从院墙外面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易靠在椅背上，觉到自己跟这座县衙之间那无形的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坐来，低喝了一。

        墨临听闻闷笑了一声：“那就好。”

        谢易在门槛上站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易说：“墨临来了。”

        他把鳞片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凉的，但很快就有了温度。汤圆蜷在枕边，碧绿的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墨临说：“天亮前。顺着当初放在你上的那缕神识找过来的。”

        他放笔，坐在椅里没有动。汤圆从窗台上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睛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汤圆蜷在他枕边，碧绿的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透青瓷。

        不是地震，不是蹄声，是从他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深轻轻响了一，然后散开了。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来的时候，窗外的玉茗花轻轻晃了一。

        天亮以后，谢易把鳞片收书箱里，去灶房端粥，在廊坐着喝完了。谢老九在院里晒被，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石昂说：“你忙完了？”

        他看见石麒麟的裂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青黑的鬃裂开，碎石剥落，底白灰的质地。

        那人瘦，穿着一件青黑的长袍，发散着，面容在光里还没完全清晰，但轮廓已经立住了。

        当天夜里，他在后衙的床上安睡。梦里他站在一片灰空地上，面前只有那尊石麒麟。

        墨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那柄铜如意，你还在用吗？”

        “嗯。”

        晚上，谢易坐在签押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笔。

        天还没亮，屋里很黑。他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片青黑的鳞片，拇指盖大小，边缘光。

        梦散了，谢易醒过来。

        梦很快便散了。

        碗里的粥还冒着气，他低又喝了一，觉得温度刚好。驴打站在棚底，尾巴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汤圆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谢易觉到腔里有一团温的东西在慢慢扩散，顺着他的经络向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归位。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实地站在地面上。然后他抬起，朝着谢易的方向看了一。

发亮。谢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慢慢醒过来。

        那一很短，但谢易觉得他在那一里放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搁了很久的石终于被推了桌沿。

        隙里透光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亮了石本。裂纹蔓延到底座，整尊石麒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撑开。

        谢易说：“还在用，虽然最近没有拿来当法使了，但夏天当个挠还是不错的。”

        谢易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衣服洗漱。

        程交给了孟老先生，说如果他以后不在广昌县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务这上面的办。孟老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写得很清楚。”

        石昂没有问他忙的是什么，喝了一茶，说：“广昌县的天，比饶州府长。”

        窗外没有月亮，院里黑沉沉的，石昂还坐在廊，手里端着一碗茶。谢易走来，在石昂旁边坐。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易说：“忙完了。”

        玄带青的长袍，金冠，面容英带着一非凡的气势。就见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谢易来，又像是在适应自己坐在椅上的重量。

        他把章程折好放袖里，没有问谢易要去哪里。谢易在门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石蹲在墙底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来。谢易没有走过去，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