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留着。”

        “没什么用，就是留作纪念。”

        山神说的对，案审不完，河堤修不完，地也种不完。但他还得审，还得修，还得种。歇一歇可以，但歇完了还得。

        广昌县的天来得不紧不慢。

        谢易说：“那清有什么用？”

        “算。”

        谢易把这片叶收了屉里。汤圆有一次看见谢易把叶放去，说：“这东西你还留着？”

        谢易看完树，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睛。

        谢易问谢老九，谢老九说：“新腌的笋还没好，得再等等。”

        谢易又问：“以前怎么

        “谢易。”

        “山神说让你歇歇，你歇了吗？”

        谢易把这句话写在纸上，让画眉鸟叼回去。画眉鸟飞走了，午又飞回来，叼着一片新的梧桐叶：“那就再等等。”

        冯县丞没接话。谢易把公文合上，没有批。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只是把公文搁在桌角，说再想想。

        午，谢易去了城外的河边。那条河叫旴江，是广昌县的母亲河。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见河床里淤了厚厚一层泥沙，岸边堆着去年的清淤挖来的淤泥，还没运走，裂成一块一块的。

香火变旺了。另一个人说是因为谢青天去拜过的缘故。

        “嗯。”

        一个老农蹲在河堤上，谢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来，问他这河是什么时候开始淤的。老农说一直淤，从他小时候就淤。

        山神庙的香火之所以重新旺起来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这位山神最近闲着没事自己显灵罢了。

        六月里，山神传了一封信，写在一块树上：“这世上的案永远审不完，河堤也修不完，地更是种不完。你也该歇歇了。”

        谢易想了想，“算是歇了。”

        他虽然天咸鱼，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当了广昌县的父母官，就得好好。

        上午，冯县丞送来一份公文，要求建昌府辖各县要在耕前完成河清淤，广昌县分到了十里长的河段，限三月底前完工。

        窗外，香樟树的叶被风得沙沙响，隐约间能够听到谢老九在灶房里切菜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在香樟树坐了大半个时辰。随后回到签押房，把桌上的树收屉里，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汤圆问：“有什么用？”

        汤圆问他怎么歇的。谢易说：“在香樟树坐了一会儿。”

        屉里还有石昂的信、柳全的信、莫不凡的信。纸片越来越多，屉越来越满。谢易有想过买一个箱专门存放信件，但因为工作忙碌的缘故到底还是没能时间去买。

        冯县丞当即说：“淤啊！年年清，年年淤。”

        去年秋天那场洪之后，谢易带着人把全县的河堤都走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清淤的清淤，花了两个月，把河整了一遍。今年天上游库放，河涨了不少，但没有漫堤，也没有淹田。百姓们都夸谢大人治有方。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站起来走到院里，仰看着香樟树。香樟树的叶在月光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鸟窝里的芝麻翻了个，说了一句梦话。汤圆从窗台上来，蹲在谢易脚边，尾巴搭在他脚面上。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去年清淤的河段今年还淤不淤？”

        “那也算？”

        五月初，山神又用一只画眉鸟传了一封信。信写在一片梧桐叶上，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不少：“你爹腌的笋吃完了，还有没有？”

        “谁说不是呢？”

        谢易把公文看了两遍，问冯县丞：“往年清淤是怎么的？”

        冯县丞回答：“往年是摊派，每家每劳动力，不完的罚银。”

        “……你可真辛苦啊。”

        不过一想到百姓们开怀的笑脸，那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葛达把这话学给谢易听，谢易一笑置之。类似的话他听得太多了，他也厌倦了解释。

        汤圆没再问了，她理解不了谢易，不明白他留着一堆没用的东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