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孩的襁褓是一块素的绸布，布料细密柔，是上好的料，上面还绣着几枝青竹。

        谢老九站在甲板上看着两边连绵的青山，突然想起谢易小时候的样。那时候的他才三岁，个小小的，背着他的书袋，一摇一摆地去学堂上课。

        谢老九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槛。他稳住了自己，低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把那疯女人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孩是活的，脐带还没完全脱落，上却已经洗净了。谢老九把他抱回了义庄。那块襁褓他一直留着，压在义庄的衣柜底，十来年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外界都以为谢易是他从师兄那里过继来的孩。

        或许当初就是她听了她中“主母”的话把孩丢了。或许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后来她又去了荒骨岗，但她没发现孩，所以才会说孩被人捡走的话。

        他抬起，看了一那个女人――她已经蜷缩回墙角，埋在膝盖里，不声了，像是睡着了。

        此刻这个疯女人提到了“白峤县”、“荒骨岗”、“孩丢了”、“不该活”这些词。虽然她说话颠三倒四，但她显然与丢弃谢易的那人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过了那座小镇，一路向南。天气渐渐了，路两旁的树荫也了。谢老九望着岸边的风景半天不说一句话。芝麻在笼里闷得慌，叽叽喳喳地问他还有多远，谢老九说：“快了。”

        “……白峤县外……荒骨岗……”

        谢老九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几个字不是连贯的句，是零碎的词――

        谢老九回过，没有再看那条街。

        谢老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声音很轻，像蚊叫。

        石事虽然跟谢老九不熟，但因为石昂事前交代过，他不敢虎。所以这一路，他总是先将谢老九的事安顿好，再去忙商队的事。

        芝麻把脑袋歪在翅膀底，不问了。

        荒骨岗是他捡到谢易的地方。那天，他去荒骨岗给一无人认领的尸葬，突然听见远野狗狂吠。他本想避开，但却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然后又低去，变成呜咽，“孩……那个孩……被捡走了……他活来了……活来了……”

        他将野狗赶走，拨开坟堆上的乱草，看见一个婴儿被一卷草席里的女尸紧紧抱着。

        芝麻又问：“快了是多久？”

        那时候的他以为谢易多考个秀才，将来在县城里当个教书先生，一辈安安稳稳的。可谁知他竟然一路考到了闱，还中了状元。在盛京呆了三年后如今又外放到建昌府来官。

        谢老九摇摇，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那碗面连汤带已经见了底，他把碗推到一边，怔怔地坐着，什么也没。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赶路。谢老九坐上船，望向岸上时，街对面的墙底已经空了。那疯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不是我！是主母！主母让的！主母说不留，不能留啊！”

        过了广信府，山渐渐多了起来，河也弯弯曲曲的。商队在一个叫河的小镇码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谢老九心里过意不去，说了好几回“不碍事，你忙你的”。石事总是笑笑说：“您放心，耽搁不了。”

        “……孩……丢了……”女人低着，“……活不成的……不该活……”

        他慢慢转过，走回了饭堂。石事正跟几个伙计在另一桌吃饭，看见谢老九回来，笑着招呼了一声“九叔，还吃不吃了？”

        风过来，带着一酸腐的气味。谢老九觉得嗓发紧。没有证据，没有证词，一个疯女人的胡话不能作数。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胡话不是编来的。

        “两三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