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去喂驴。”

        将新写的文章交给宋先生评改后，谢易慢悠悠地走安良馆。汤圆从墙上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

了：“九十年地狱，九世畜生。潘士诚那家产，值不值？”

        边上还有两个位置空着，其中一个显然是给谢易留的。

        谢易推开院门，驴打正在院里啃草，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没搭理。

        “你今天走得怎么这么快？”李山了两气，“我方才喊了你三声。”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没有接话。

        卢记鱼羹店在城东菜市边上，从私塾走过去要穿过三条巷。谢易刚拐第一条巷，就被人叫住了。

        有些事，看见了就够了。

        谢易想了想，说：“他后悔的不是报仇，是连累了那些冤魂。”

        “谢易！快来！”赵金一拍桌，“今天我请客！卢植，给谢易上最大碗的鱼羹！”

        “谢易！等等我！”

        章愚坐在他对面，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直裰。他面前也有一碗鱼羹，正慢悠悠地喝着，不急不躁。

        “你说他后悔吗？”汤圆问。

        谢易转走了。他没有去跟孟广德打招呼，也没有让任何人知他来过。

        远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汤圆哼了一声，从谢易肩上来，走到碗旁边低喝。驴打看着汤圆喝，后动了动，似乎想使坏，但犹豫了一，没动。

        两人并肩往卢记走，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悠闲地晃着。

        李山愣了一。他跟谢易认识这几年早就习惯了他嘴里时不时会冒一些奇怪的话，但“喂驴”这个词还是让他消化了两息。

        “没听见。”谢易说，“在想事。”

        去年这个时候他院试落了第，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蜡黄，走起路来都打摆。如今院试过了，虽然名次不算尖，但好歹是秀才了，压在心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李山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他爹最近也公差，显然谢易他爹和自家爹的是同一趟公差。

        他在想孟广德。七十九岁的老人，佝偻着背，在白峤河边清淤泥、修堤坝。河风着他的灰袍，着他的白发。三年之后，他会死，然后地狱。地狱服完刑之后，他大概还会去投胎。也许投成人，也许投成别的什么。

        后厨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知了知了，你小声，我爹正在片鱼，别把他手抖了。”

        谢易在廊坐来，从书箱里拿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阳光从槐树叶的隙里漏来，落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

        第二天，谢易去白峤河边看了一趟。

        他看了两行字，又合上了。

        谢易掀帘去，看见靠墙的老位置上已经坐了两个人。赵金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绸衫，腰带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白玉。他的面前摆着一大碗鱼羹，碗边上堆了一圈挑来的鱼刺，挑得净净。

        卢植从后厨探来，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烟熏火燎的痕迹，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拎着个大勺。他比谢易大三岁，个却

        “去卢记？”汤圆低声问。

        “怎么不会挑，我那叫细致！”

        上游那段河堤正在修，几个河工在搬石、和泥浆。其中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佝偻着背，搬着一块不小的石，一步一步地往堤上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走一步，停一息，再走一步。

        但不投成什么，他大概都不会忘记那条河，不会忘记他女儿喊的那声“爹”。

        “章愚你行不行啊？连个鱼刺都不会挑？”

        “想什么？”

        谢易站在远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肩上，也看了一会儿。

        李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跑得不算快但步伐比从前轻快了不少。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磨得发白，睛里带着笑意，脸上的气明显比去年好了许多。

        “去卢记。”谢易说。

        谢易重新翻开书，继续看。汤圆上廊的栏杆，蜷在他边，把巴搁在他上，闭上了睛。驴打在棚底打了个响鼻，翻了个，把脸埋草堆里。

        卢记鱼羹店到了。还没门，就听见里面赵金的大嗓门。

        “就是我家&039;驴打&039;，先前它一直跟我爹住在义庄，不过最近我爹因为公差要临时一趟远门，他就给顺路送到城里来了。”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话题太沉重了，连驴都觉得不合适。

        “值不值，他自己知。”谢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