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歪歪，骤然开：“孙儿能听懂。”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侍连忙躬，脸上堆满恰到好的惊叹与奉承，连声：“看着政公意气风发的模样，简直与王上一般无二！”

        嬴稷闻言，笑声更畅，连日积聚的郁气似乎都随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太平庸怯懦，且耽于享乐，毫无雄主之相。孙辈之中，嬴楚过于依赖吕不韦，离了那商贾仿佛便失了主心骨，也非他心目中的霸业继承者。

        嬴政字字清晰，这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范雎提的“远交近攻”。范雎想这个法的时候，嬴政就在他边，听范雎讲过不知多少遍，早已瓜烂熟。

        他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王上厚，是政儿的福分，孙儿岂敢有异议！全凭王上安排！”

        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命令的语调。

        “韩国最弱，且紧邻函谷，乃东咽。先取韩国，一则可东函谷，二则可切断赵、魏联系，防其再行‘窃符救赵’之事。”

        他听了嬴政是在远交近攻之策基础上略加自己的见解，可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见识，足以让他满意了。

        “同时，对南方的楚国，则可利用多年联姻之谊，暂稳其心，甚至可许以淮北之地等小利，使其不即刻北顾。与东方的齐国保持友善，甚至结好，使其在我大秦攻伐三晋、楚、燕时，能作上观。步步为营，削其手足，断其盟约，最终天可定。”

        二十年来，他与范雎君臣相得，定推行此策，遣白起、王龁等良将东，败韩魏，弱楚国，摧残赵，使虎狼之秦声威日隆，凌驾于六国之上。

        嬴楚却丝毫不觉冒犯，反而狂喜涌上心，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能得王上亲自留在中陪伴，这是何等的荣与信号！

        嬴楚与安国君一前一后，神匆匆地寻了过来。两人听说重病之中的嬴稷不顾太医令劝说，一意孤行门，连忙寻了过来。

        他坐直了，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睛里，骤然迸发亮光，追问：“如何蚕诸国，一统天？”

        前景象却让他们俱是一怔。

        “你们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喜怒，命令：“政儿聪慧明理，与寡人甚是投缘。寡人留他在中住上几日，伴寡人说说话。楚，你回去告诉他母亲一声。”

        嬴稷的膛微微起伏。半晌，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因激动略显沙哑：“好一个天可定！”

        嬴稷听到脚步声，脸上的慈和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疏淡。他松开嬴政的手，缓缓直起，目光扫过匆匆行礼的儿与孙，鼻间几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对着已经成年、却庸碌怯懦的儿嬴，对着依赖外臣、缺乏雄心的孙嬴楚，这些话他从未想过要说，也说不。他是霸主，自然以霸主的标准要求儿孙，可孙的才略心与他相差太远，便只剩失望与挑剔。

        数月来，沉疴加剧，病痛折磨，而更令他郁郁寡、心神俱疲的，却是对后之事的忧虑。

        只见垂柳之，向来威严沉肃、近年来更是因久病而喜怒难测的嬴稷，竟正微微俯，一手拉着一个半大少年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慈神，低声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恍惚间，嬴稷从嬴政的上，仿佛又看到了昔日老友范雎的影。二十年前，也在这太池畔，他与范雎侃侃而谈，一同定“远交近攻”之策。

        嬴稷忽然放声大笑，他扶着石凳站起，步亭外，指着依旧安坐的嬴政，对着侍立在数丈外的老侍，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炫耀：

        “我秦国要一步步蚕六国。曾大父如此，往后历代秦君，代代如此，直至大秦一统天。”嬴政吻冷静，简单的仿佛只是再说晚膳吃什么一样。

        如今，嬴稷却在这个刚刚归秦的曾孙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仅是相似的容貌，还有相似的野心和隐忍。

        嬴稷眉梢一挑，中闪过一丝兴味，“年纪不大，气倒是不小。那你说说，你都懂了些什么？”

        “瞧瞧！寡人这曾孙是不是极类寡人当年？”

        无

嬴政，自嘲般轻轻叹了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寡人说的这些……你年纪太小，应当也听不懂罢。”

        这几个字却字字千钧，敲在了嬴稷心上。

        反而是年纪小的曾孙辈，因为年纪小，所以嬴稷也就宽容。君王的温，也只有隔着三代才显些许。

        可岁月不饶人。他与范雎，都老了。三年前，范雎病逝咸阳。如今，他自己也缠绵病榻，自知去日无多，不久便要赴九泉之，面见秦氏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