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光霁了，上前与两人一整理起衣。

        时至今日，在这么久的动摇和不解之后，她好像终于懂得了裴光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懂得了他的所言所行究竟发心为何。

        比起灯火未明时，犹有一分希冀的可能，此刻这盏亮起的灯却像无声的判词，宣判了他的结局。

        “郎君搬来这里，本是为了防备崔郎君再有后手，昨日崔郎君的鞫决已经来，判了刑，择日便会被押解离城，郎君原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至于沈姑娘……”

        吴伯：“郎君与我们客套什么，郎君自己不也还没用嘛，这儿就快打完了，还是把尾收了清些，免得回落什么，等收拾完卧房我们就先用饭，晚些再去收拾书斋。”

        可这懂得，怎竟会这么重，这么沉。

        沈书月满疲惫地坐在车里，像被沉甸甸的巨石压迫了心脏，说不一句话来。

        一路穿过长廊，走到书斋门前，余光里映一片光亮，裴光霁握上门环的手一顿，转过举目望向院墙那。

        及早收拾好行李，主动告辞，也是郎君的面。

        直到这双被光亮灼得起了刺痛的涩意。

        吴伯和守心回瞧见裴光霁来，立刻噤了声。

        沉默一晌，吴伯幽幽长叹一声：“任是谁人，突然听说了这样的事，就算能够理解郎君所为，确实也难免要对郎君生害怕的心，郎君何苦……”

        只是真到了这一刻……

        她不会来了。

        他说：“我并非你的良。”

        裴光霁了声“好”，确认过卧房已无疏漏，转门朝书斋走去。

，我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你往后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之言。”

        裴光霁立在阑珊灯影中，遥望着隔墙那盏灿亮的灯火，怎么也没法挪开去。

        吴伯一面收拾，一面回望向一旁清着衣的守心：“郎君真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响搬走了吗？”

        裴光霁抬起，双手停滞在门环上，望着屋人，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门槛前。

        书斋，那歪撑腮坐在书案后的少女被推门声惊醒，抬起一双朦胧睡，在看见他的一刹堆起了满脸的埋怨，冲他嘟囔：“你怎么才来，我都等睡着了……”

        又收拾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打齐全，吴伯提议：“那郎君，我和守心先去厅堂把菜拿到厨房一，您再去书斋看会儿书吧。”

        守心想，沈姑娘是善良面的人，确实不可能因着心底那不由自主的害怕，就将曾经帮过自己的人赶门去，但以郎君的，既知自己给人带来了困扰，怎可能还心安理得地留来呢？

        话说一半，后传来推门声响。

        原来他的沉默闪躲不止因为心虚，更是因为难以启齿的不堪。

        自然，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事。

        挟着细霜的穿廊风迎面灌袍袖，得廊人一衣袍鼓，颀长的影在寒夜里显几分萧然。

        原来那也不是什么客套的场面话，他是真心期愿这世间遭受苦难的女能多一分希望和公正，不要像他母亲那样。

        守心：“郎君，可是还有什么交代？”

        守心仍旧与往常一样，一说到关键就不往说了，但这次不必守心说，吴伯也明白了。

        青竹巷裴宅门前，曲韵去向他致谢赎刑赎籍之恩，说自己不知如何回报的那天，他说：“曲姑娘已经回报了，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困厄的女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

        而他为曲韵写诉状，在论辩会上设局，举全城读书人之力，务要将崔景恒绳之以法，又何尝不是因为，靠践踏蹂躏女来宣自己庸碌之恨的崔景恒，就是这世上又一个裴敬谦。

        ……

        原来那并非他拒绝她的托辞，他是当真自认不堪为良，他的人生筹划里，也是当真从未有过成家这件事。

        “不是一声不响，郎君肯定要与沈姑娘当面交代过，租钱也得结清，只是先收拾行装。”

        隔宅院不知何时起了灯，显见得主人已经归家。

        状元巷沈宅照前，细雨飘飞的那天，他上前来为她撑伞，她问他：“裴光霁，你杀过人吗？”

        他终于收回视线，垂了垂眸，低推开了书斋的门。

        视野里忽而现一抹鲜妍之。

        “可要我说，也未必沈姑娘知了那些事就会厌弃郎君，来赶郎君走啊！”

        裴光霁指节轻抵了抵眉心：“对不住，我忘了你和吴伯还没用饭，先去用过饭再来收拾吧。”

        状元巷东宅，卧房，榻上的被褥叠起来码到了床角，两衣橱敞着门，里皆已空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