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羊倌不是两村的人，他是个臭外地的，替人放羊维持生计，他天天在这里转悠，因此刘小娘觉得问他话可能比问那两个村的人更客观些。

        “我想过，虽然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械斗，但我想过她们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有人会遭遇更坏的事，比如说，死在了某条田埂上，山坡上，河滩上，”她说，“那又怎么样呢？”

        官家说：“她们既然不告诉我，我就当不知吧。”

        “若是村民械斗……”

        现在她们在破落县衙的后院里，一天吃三顿面，当然她们可以门，门也吃面。

        刘小娘细心，给他叫过来了。

        “要是这苦咱们不吃，谁来吃？”刘蕴之说，“交给别人去吃，就因为他们见不到官家的面，不得官家的耳，所以合该别人来吗？要是这样，咱们凭什么取信于朝堂，凭什么立于天地之间？”

        王善说不话了。

        暂时还没有升级成“着细甲外披锦袍”版本的女吏们坐在县衙后院里，还有一个羊倌。

        官家还在那想什么，忽然说：“针线今岁省了不少银钱，送几件甲给她们。”

        过了一会儿，另一种声调起来了。

        他们总要抱怨。

        羊倌回去了，厨说，面条煮多了。

不完全是监视，其中也有保护的意思，多少就带“打成这样了，人脑要打狗脑了，要不给女吏们换回来吧？”的意思。

        有人又沉默了。

        王善说完等了等，没等到官家的一句话，比如说给她们换回来或者增加护卫之类。

        他们也是打工人，自然不希望女吏半途而废，但回去坐办公室总比中崩殂要吧？能不能换几个比较实的男吏来啊？看着挨打也不怕疼的那种。

        她们原本在针线，能享受到艮岳的居住环境，能吃到成国长公主投喂的，能在休假时拿着补贴金门逛街，偌大的汴京城，怎么逛怎么有滋味。

        他说，那片坡地本是没有人要的，那坡上的土很薄，面是石，除了野草，种什么都难长来，要它什么呢？

        这泉原本只用来给附近的羊喝，某次大旱之年，它起了奇效，从此连这片山坡一起就变得很鸡肋，丰年它的确没用，可谁知旱年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王善说：“她们也要为官家分忧，官家心怀天，日理万机，已是十分劳累，她们不能事事都求官家。”

        羊倌刚开始不肯说，但女吏们叫厨煮了几斤面给他吃，先煮一斤，再煮一斤，羊倌不知吃过第几碗面，终于开始晕碳了，就说了些实话。

        “旱时河涸，”羊倌说，“那泉还。”

        现在换成几个女吏吃面了，有人说：“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说不上，也不是那种苦，”那个女吏说，“像沈阿姊上战场吃过的那种苦，轰轰烈烈的，那吃过苦了，接来就都该算着功劳过好日了，这种苦，就是零敲碎打的，我写给李提举，李提举怕也不看，给官家看，官家更厌烦了！”

        皇帝说：“咦？了这样的事，她们也没写信给我。”

        还有些苦，方方面面的。

        “怎么受不了了？”

        可山坡有个泉，那就不一样了。

        刘小娘说：“泉？两村都有浊漳支经过……”

        王善就说了一声“是”，恭恭敬敬地准备退去时，尽忠冲他使。

        “官家还有吩咐？”

        这就不一样了。

        王善看了就挠，他挠完后将这封信交给了皇帝。

        皇帝的态度仍然很平和：“她们其中要是有人想回来，就回来吧，回针线待两三年，嫁时我依旧给她添妆，要是有人想在朝堂上争一个地位，那她们就还得受着，再难再苦也得受着。”

        从河东路的一个小县城开始，她们要听遍全国的抱怨，她们一定还会遭遇更稀奇的，更麻烦的，更让人疼的事，而这工作可见，几乎是漫长到令人厌烦，令人无法忍受的。

        这工作既艰苦，又琐碎，它还经常要打击她们的士气，张村李村不激她们，过两日王村周村听过她们的裁决，也不会谢她们。

        官家不说，他不好直接问，就在那里踟躇。

        “阿姊你说，这泉，咱们怎么判才对？”

        她们还必须乡去量田，想象中不去哪里都有农人箪壶浆的盛景本没现，她们要给某个百姓讨公是很艰难的，可还有更多的百姓因为她们的量田愤愤不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