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的人生轨迹实在是太诡异了。

        “为何？”

        “宋军也缺粮，”秦桧说，“他们撑不得太久。”

        “小郎君今日以金人为死敌，来日时移世易，又当如何？”

        这个书生其实不令人讨厌。

        “公主该遣使，而非派追兵来。”

        他站起，远远地望着躺在榻上的少年将军。

        待咳嗽过后，书生替他将话补上了：“小郎君必定想说，既以我为耻，我怎么还不死呢？可我却想，奸如王莽，贤如周公，总要到死才留给后人评一评忠奸，为何我就不成呢？”

        她不死的话，就有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耐心和时间去筹备发动攻金的战争。

        打完这一仗，就和谈么？

        和谈可以和谈，可是公主在那，怎么和谈呢？

        “于公我有国仇，于私我伯父兄弟侄皆死于金人之手，”种冽说，“时移世易，此仇不改。”

        “你不羞，只好委屈你的祖宗先人羞一羞了。”

        完颜宗望已经死了，他完颜粘罕，还有完颜娄室也都不再是年轻人，到那时该怎么办呢？

        “完颜粘罕叫你来，”种冽说，“你不羞吗？”

        “你说，她留的那面盾牌。”

        书生，“如此就好，小郎君安心休养，待罢戈换玉帛，两国互通使者时，小郎君未尝不能归乡，我又未尝不能还天一个太平，到时小郎君再看我，说不定另有一番作为。”

        “我是武将，”种冽冷冷地说，“军令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是，”秦桧说，“而且受人嫉恨。”

        完颜粘罕就长吁了一气。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她已经垂垂老矣，完颜粘罕是愿意同她和谈的，大金可以等，专心地等她死，待她死后，南朝重新回到那富贵而腐朽的壳里去，大金愿意当伯父就当伯父，愿意灭宋就灭宋——

        小郎君就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

        这位公主的权势已经惊人，女真人想不到还有什么能阻碍她登基，那些不成的父兄吗？

        “我姓秦。”书生说：“我也是被俘虏至此的。”

        可友军为什么迟迟没有现呢？

        友军。

        “这不一样，”书生替他说了一句，又说，“檀渊之盟后，宋辽终为兄弟，是不是？既为兄弟，老种相公何以又领兵去攻燕京，师何名？”

        “他是公主的近臣。”

        “军中难寻，莫糟蹋了，元帅吩咐过，一定要救活你。”

        完颜粘罕就不问秦桧都怎么问的，种冽又是怎么回答的，反正这人有些过分明的本事，他想看别人的神，很少有人能藏得住。

        种冽的脑很乱，但他仍然有本能，不曾将这个问题问。

        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的想法就不太一样，这位老元帅觉得，和谈不得。

蔑！”

        仆又递了一次，种冽仍然不喝：“你是什么人？”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似乎很有理。

        “女真人也是人，他们也一般敬重英雄，”书生说，“郎君姓种。”

        “小郎君伶牙俐齿，”书生仍然不生气，“我年少于东华门外唱名时，以为先祖当以我为傲；被虏之时，又以为先祖当以我为耻。”

        “小郎君可知宋辽也曾数番恶战？”书生问，“你们军中怎么又纳降了契丹人？”

        可如果父兄阻碍了她，没用的南朝文化桎梏了她，她不仅不会因此偃旗息鼓，乖乖回去当她柔弱受人摆布的小公主，反而会更频繁地挥动战争的大棒，征战四方。

        “既如此，元帅不杀你，你何不等一等友军动向再死呢？”

        种冽又不说话了。

        她不像什么神女，倒像是战争里生的怪，当大金得到天命，誓师灭辽时，南朝也得到了他们的天命。

        小郎君很想说一句话，但他受的伤太重，刚刚醒来，绪激动时撑着说几句话，现在就说不了，只是咳嗽。

        “有公主在，”秦桧说，“他不会降。”

        书生将手里的书卷放，“我没什么好羞的。”

        书生了。

        待回到完颜粘罕的帐篷时，完颜粘罕问：“如何？”

        “你降了。”种冽说。

        可她那样年轻，怎么候她死啊？

        “是，”秦桧说，“若是都极烈遣使和谈，她多半也会谈一谈，可她心如金石，灭金之心绝不转移。”

        “那我就明白了，”完颜粘罕说，“不东路军怎么想，咱们这仗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