隶听了这一串生僻词就懵了，可这个听起来很博学的书生冲他笑了一笑。

        她猛然从那些僵的恐惧和困惑里惊醒，她浑上都在叫嚷疼痛，可她的心志却清明起来。

        他用那双幽魂般的睛望着这个隶。

        隶就说：“你有没有罪，自有郎君决断。”

        “你现在是我边最倚重的宦官，”她说，“那么多兄弟指望着你，也嫉恨着你，你知我总会听到有人偷偷讲你的坏话，你原本也算不得清白。”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婢还不曾登到，看过风光，”尽忠说，“婢还谈不到怕的时候。”

        “我亦如此。”

        “我擅自谋，陷君死地，”他过了很久，才缓慢地说，“我罪大恶极。”

        “带我去见你的郎君，”他说，“我必有益于他。”

        她就这样跪坐在这王朝的尸前，直到王善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尽忠弯腰，小声说：“殿，这里没有外人了。”

        “我已经登得很了，”她将那盏甜汤放在一边，“于是我就更怕我被人取代。”

        “卯时将至。”尽忠说。

        她不曾统领过二十万的军队，她不知她用什么养活这支军队，也不知该如何用它打败金人，还有金人那一串儿几乎不败的战神！

        尽忠小声说：“殿的话，婢想了很久，婢是个愚笨的……”

        这个年轻官眨眨，“婢不知殿所指。”

        可她对着那尸，对着虚空中的许多人说：她怕了。

        那是压在她心的阴影，是挡在她通往荣耀之路上的山，而她成功将它一分为二！劈山开路，她是应当到畅快与甘的！

        夜空一片漆黑，有七八个星斗在天上，但东方的群山尽却染上了一抹金红。

        秦桧静了很久，他的脸依旧白得吓人，可他的睛里迸开了可怕的光。

        她说：“扶我起来。”

        老种的死，皇帝的死，固然压在人心，可蒲察石家授首！这是多大的功绩！自然又有人人忍不住兴奋地讲起这一场歼灭战到底斩首多少金人——其中女真人成功突围了至少三千，但大分还是永远留在了那个地狱的山谷里！

        “我可以帮你们的郎君。”

        “殿，殿，”他说，“蒲察石家授首！”

        没有人替她背锅了。

        “我却很怕。”

        她得想方设法击退完颜粘罕率领的西路军，或者要是能与其达成一些战争中的默契——比如说双方各自收兵，那甚至也是可行的！天将要来了，残破的山西和河北是没办法给她源源不断提供粮的，她就快要熬不住了！

        尽忠就听懂了，将汤小心呈上去。

        尽忠就有发愣。

        “只要婢还能替殿事，得净漂亮，婢就不怕。”

        他说：“站起来，我今日不杀你们，就是要你们跟我一起，为你们的郎君报仇！”

        她静静地听着。

        “你们郎君就断得清么？”

        “我并非只是一介书生，”他很耐心的解释，“大金想要这片土地，可这里与辽地不同，你们郎君知晓朝廷上的诸公分属哪一派，魁首又是何人，其人如何，有何诉求，你们郎君又知晓河东河北又有几家豪族，经过几旬沉浮？”

        完颜粘罕跑了辕门，亲自去迎接这支数千人的残。

        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她应了一声：“嗯。”

        “你不害怕吗？”她问。

        那金红的群山尽忽然绽放开一丝明亮的光。

        她说：“你想说什么？”

        “现在是几时？”

他一件事也没错，他的路却已经走绝了。

        这里是真的没有外人了。

        “你一个书生——”

        赵鹿鸣被两个小女搀扶着走到帐前，尽忠卷起了帘帐。

        完颜粘罕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军的每一个级将领都认为，秘不发丧只是为了朝廷、皇帝、大宋的颜面，可那也是为了她的颜面！

        那些士兵穿着残破的铁甲，跪在地上的模样不像活人，倒像是一个个亡魂，他们着泪，一句话也说不。

        蒲察石家的残兵也终于翻山越岭，回到了西路军的大营前。

        她怔忪地看着兄长的尸，尝试从那尸上汲取胜利的滋味。

        “我们郎君是从白山里走来的，”隶说，“你看他们打了这样广袤的疆土，他们自有天命！断你一个书生有罪无罪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现在握着王朝兴衰的命运，这权力沉重得让她到胆战心惊！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