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官家的旨意，怎么官家召我回话时不曾说？”

        所有人的睛都盯着那串念珠，转啊转个没完。

        吃过酒宴，使者离开金人的大营，准备上车时，忽然又被完颜宗弼叫住了。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我们大金若得了公主这样的嫁妆，必也不能白占便宜，不聘礼，”完颜宗望一边转念珠，一边继续笑呵呵，“我们猛安作聘礼，只要公主嫁过来，就是她的世袭猛安，有此府猛安，他们贤伉俪的日大可过得，如何呀？”

        “佛曰慈悲为怀，我想着，太原，中山，真定府积尸盈野，黎民散，这实在是伤功德的一件事……不如作为嫁妆，带来大金，如何？”

        “官家的旨意，就是规矩。”

        匣一打开，珍珠圆明净，散发着幽幽冷光，照得人直晕。

        侍不回，“天晚了，留赵学士在中住一晚。”

        使者不能自专，只能将金国的要求带回去，待官家决断。

        这位郎君不是白求亲的，他颇有诚意，双手捧着一只匣递给赵良嗣。

        但他就是会心动，或者说，他们宋人的官家就是会心动，完颜宗望心里就忍不住想，那位公主是站在多破烂的一架车上，支撑着怎么一个糟烂的家呢？

        官家缩在他那张椅里，听完正使副使的汇报之后，也不表态，只说，“朕知晓了，卿辛苦。”

        什么家事？还不就是太上皇和官家讧起来的那事？

        他跟着两个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后又跟着两个班直。

        完颜宗弼的，相貌，气度，看着都过得去，当个驸似乎不丢人，尤其和旁边的完颜宗望一比，就显了至少五六分的英俊，虽与曹家二十五郎不能比，但人家胜在兵临城，有后的大金为倚仗啊！

        直到菩萨太终于发话了：

        “这不合规矩。”赵良嗣说。

        “我弟弟是真心的，”他说，“你们为公主准备嫁妆时，也该拿真心才是。”

        太不要脸了。

        赵良嗣就觉得前一阵黑似一阵，整个人很想吐一血，又很想掀桌破大骂，痛心疾首地问一句当年与他结盟共同伐辽的那些憨直忠厚的汉怎么就变成前这个模样。

        但完颜宗望已经不看他了，而是看向他侧那个肤白皙，巴上没有胡须，一直不说不动的男。

        这个燕地大汉就觉得被大锤砸了一，只能收起那些来不及讲的话，行一礼跟着侍往殿外走去。

        菩萨太就将酒杯搁到一边去，轻轻地叹了一气，摘了手腕上的念珠，开始念。

        赵良嗣倒是显然很抗拒，听过之后，又转看向完颜宗望，“二太，臣斗胆问一句，若两国当真结秦晋之好，待诸位班师上京，所占宋土可能完璧归赵么？”

        酒席间好像静来了，只有坐在角落里弹琴的乐师战战兢兢，不知该继续弹个动静还是连动静都不要。

        没砸，因为旁边的副使手疾快，接住了。

        “帝姬一女，领千士，尚能于太原报国拒敌，官家切不可听信金人之言，轻言许嫁！”回到垂拱殿，赵良嗣就立刻直说了，“况且太原、河间、中山，皆太祖打的江山，若一朝拱手让人，河东河北再无险可守，从此我为鱼矣！”

        “这是我们女真人最珍贵的礼，愿送给最珍贵的公主，请你一定要转交给她，并且告诉她，”这位四郎君深深凝视着他，“若能娶公主为妻，我愿像对待珍珠一般待她。”

        那个宦官果然控制不住地转过来看赵良嗣了，还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又偷偷耳语了几句。

        但想一想，当年大宋的官员见他也是满都是笑，哪像现在这样想起来就当抹布拿来用用，想不起来就堆角落里叠黑锅呢？

        “学士是真傻，还是在消遣婢呢？”他说，“留学士在中住几日，已是官家的恩典，怎么还真想喝了酒回家去？”

        天已经晚了，皇四起灯火，但墙依旧显得暗淡，只有门的班直，典仪甲上的金银线泛着幽幽的光。

地夸一句，“二太这般博闻广记，便在宋人之中亦是少有。”

        “这不是往拱辰门去的路，”赵良嗣站定，“中官领臣何往？”

        赵良嗣一见官家那半死不活的神，心火就压不住，还想再说几句，旁边的耿南仲一使，有侍就站了来，将手一伸，手掌向着殿门的方向。

        副使就在旁边不吭声地打量。

        “若能结成这门亲事，以后宋皇帝就是我弟弟的妻舅了，”他笑，“若是家事上有为难之，难还怕我们不能伸手帮一把么？”

        赵良嗣手里的酒杯就掉在案上了，差砸“哐啷！”的一声。

        见到副使的神，完颜宗望就轻轻笑了。

        再看官家，垂着，显然是不想再听他说些什么。一旁的耿南仲坐在那，冷笑着望着他，像望着一只蝼蚁。

        那个侍终于停了脚步，在一片黑漆漆的夜里回过，手里的灯照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笑，可笑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