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徐舒紧绷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隙，漏来的不是愤怒，是滔天的委屈、刺骨的疼痛，是被至亲之人推开后，无安放的沉重与绝望。

        谢昭的手指彻底僵住。

        谢昭的手指缓缓松开，不再用力，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后来我们同宗门求学，朝夕相伴。你可以不信张机，不信林不语，可你为什么，不信我？”

        “谢昭。”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如沙落，“你究竟想什么？”

        “你战死的消息传回鄞州时，我正与人交代后事，预备北上。我起门，立在廊，望着北方的天，灰蒙蒙一片。我想，你定是又在开玩笑，你最骗人，过几日，定会突然现，拍着我的肩说一句‘骗你的’。”

        布料被揪得变形，勒得谢昭后颈发疼，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

        徐舒说这句话时，语气异常平静，将所有的愤怒、委屈、痛楚，尽数压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比嘶吼更伤人。

        “你成了谢家少主，我跟着族中长辈学掌家事。你每次来鄞州办事，必会绕路来寻我，有时待上一日，有时仅留一个时辰，饮一杯茶便走。”

        “诸葛明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谢昭沉默不语。

        “那你是怎么想的？”徐舒追问，“想着上一次死得仓促，这一次，提前给我们个心理准备？”

        徐舒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谢昭的领，指节收紧，咯吱作响。

        “你把那孩扔给我，是不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

        谢昭后脚跟磕在门槛上，踉跄着连连后退，直至后腰狠狠撞在桌沿，发一声闷响，徐舒才终于停手。

        他唤他的全名，不是逢雪，不是阿昭，语气沉如叹息，重若千斤。

        谢昭静静看着他。

        他拎着谢昭的衣领，径直将人推了屋。

        一句话落，屋死寂无声。

        “……我没有那么想。”

        “五十年啊，谢昭，你就活了五十多年。”

        谢昭抬手，覆上徐舒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想要推开，却纹丝不动。

        “我七岁与你相识。”徐舒语速极快，积压已久的话语汹涌而，“那年鄞州，你随谢家登门，嫌宴席沉闷偷跑去，在花园撞见我。我当你是窃贼，二人大打手，不打不相识，被长辈着和好。”

        那只手如同铁铸，冰冷，指腹的薄茧贴着他的脖颈，凉意一寸寸渗骨血。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谢昭张了张嘴，却被徐舒厉声打断。

        可他依旧没有松手，死死揪着谢昭的衣领，将人抵在桌沿，目光凌厉如刀。

        那沉闷稠、令人窒息的压抑，再次将谢昭牢牢包裹。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方才被揪衣领、被骂混都未曾动怒，甚至还在暗笑徐舒像个哭的小姑娘，此刻，却再也笑不来。

。徐舒此前那般败坏他名声的事，他未曾计较已是大度，这人反倒恨起他来了？

        谢昭沉默。

        “你要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死在我们面前，才甘心吗？”

        谢昭的睫，剧烈一颤。

        谢昭望着他的睛，终于看懂了那份恨意。

        谢昭垂眸，看着那只青筋凸起、指节发白的手，竟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得亏谢

        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碎冰与血泪。

        他的声音极低。

        “谢昭。”

        徐舒的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声带像是被砂石磨过，沙哑得不成样。

        徐舒的手指攥得更紧，布料深深勒谢昭的脖颈，疼得刺骨。谢昭没有挣扎，一动不动。

        他恨谢昭将五十年义拒之门外；恨百年等待失而复得的人，又要转离去；恨被当成外人隐瞒，被当成孩童哄骗，被当成一个无关紧要、只需事后告知死讯的陌生人。

        徐舒的声音骤然一顿，那极短的停顿，像是一声被行咽的哽咽。

        “我与你相识多少年了？”

        “谢昭！除去你死的百年，我与你相识，至少五十年。”

        “你个混。”

        谢昭瞳孔微缩。

        “你就那般信任那个乌鸦嘴？”徐舒的声音发颤，是极致的愤怒，压抑成细弦，一字一句从间挤，“连我们，都不打算告诉吗？”

        “谢昭啊。”

        “烛龙关大战，我刚料理完父母后事，一心奔赴北地助你，尚未动，便传来了大捷的消息，也传来了……你的死讯。”

        “你想让我与那孩培养，你想在你走后，那个孩还能依赖我？”徐舒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从牙中磨，“你以为，没有你，那孩在我里，算什么东西？”

        “可我等来的，只有你的陵墓！我连你的尸骨，都未曾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