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年长的也不抬：“他喜取豪夺，对人对，一贯如此。”

        “就说——”他清了清嗓，摇动指比划了一，“不须也。”

        年轻门客还想说什么，被年长的一瞪回。几个人同时看了主案上的铜盆，盆底躺着几搓焦黑的纸灰，好像火化后的骨。没人再多说一字，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元玉仪睡惺忪地走到前厅：“阿惠，待会儿人来了，你打算怎么说？”

        辰时刚过，王掌柜就赶到了东柏堂。他今天特意拾掇过，换了浆洗括的青布长衫，怀里揣着那枚玉佩。被侍从引正堂时，澄正端坐主位悠闲喝茶。

        “不须也。”澄压着嘴角，摆手打断他，动作优雅如拂落花，同时眉宇微蹙，摆一副遗憾的表，“书是好书，但不值这价。孤让人替你搬回去，累不着你。”

        “整整六百二十卷啊，这不把人往死里折腾吗？”一个年轻门客低声嘟囔，“大将军又不是买不起，你看他平时用度哪样不奢华，这回怎么这么抠。”

        这三个字，语调要淡，尾音要轻，就像丢掉了件不值钱的玩意儿，最后还要带小失望，仿佛没被他看上，是天大的不幸。

        “草民叩见渤海王殿。”王掌柜跪地行礼，磕得又响又实。

        她忍不住亲了他一。“怎么了？”他睁，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没什么。”她忍住笑，“快睡吧。”

        他偏过，得意地扬起眉梢，“你觉得如何？”

        无人再接话，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王掌柜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摄于澄的威势，把话全咽了回去。在权臣家里跟人抬杠，他又不是嫌命长。

        澄站在门槛外。夜风穿过廊，得外袍轻摆。他看着满堂伏案疾书的影，嘴角浮起一抹得意，抱起脚边的小犬，低声：“你看，他们哪敢不认真。”

        “我安排的事，他们敢不用心。”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可他笑了啊。”

        “肯定没有。”年长的那个面无表地重新蘸了蘸墨，“他那脾气，听见了还得了？”

        澄悠然步前厅时，已换了一崭新华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采飞扬。他逐一翻阅抄本，一卷一卷，看得极仔细。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门客终于抬起，望着烛火重重叹了气：“权大压死人呐。”

        前厅静了一瞬。几人同时停笔，面面相觑，脑里不约而同地浮现这些年被澄看上的人、城池、一切。

        元玉仪坐他怀里，双手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手极好，她没忍住，又扯了一。“我觉得——”她松手笑，“有缺德。”

        “这、这什么癖好？”年轻门客声音压得更低了。

        六百二十卷，抄得和他本人一样完。他满意地抚掌而笑，命人将原书箱装好。

        小犬叫了一声。众人被吓得一哆嗦，有人笔杆脱手，有人冷汗直冒。

        落笔声不再是蚕啃叶，更像秋蝉临死前的嘶鸣。

        前厅亮如白昼。

        片刻后，听见她呼平稳绵长，他才把手臂从她颈缓缓来。她嘟囔了一声，他站住，回看了一。她只是翻了个。他小心推门去，萨珊犬从榻角，摇着尾巴一路小跑跟着他。

        “他哪天不笑？”

        比起那些，一书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书不会让战火绵延，也不会让人一撞死。

        澄轻笑，抱着小狗转往后院走了。靴底踏过石板的节拍像一曲散漫的鼓，渐渐隐夜。

        澄斜倚在榻上，端起青瓷茶盏，上扬的嘴角带着早就排练好的从容。

        “起来吧。”澄语气随和得像跟熟人打招呼，“书呢，孤已经看完了。”王掌柜连忙起，脸上堆满了期待：“殿看得如何——”

        有人手腕上绑了布条以防颤抖，有人圈熬得发黑，几乎要一栽砚里。

        天亮时，最后一卷终于完工。阳光洒来，照在一屋形容枯槁的门客上。他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手腕红，圈发黑，像一片被榨的甘蔗渣。

        澄也笑了，笑里有权臣的骄狂，还有他一贯的无赖。

        “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