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力不重，却恰好让她站稳。

        李祖娥在转时看到了她发间的镶珠步摇。她沉默地看了片刻。洋的目光从元玉仪脸上掠过，也看见了那支步摇，然后移开了目光。

        飞雪落在她的睫上，她眨了眨。

        但眨间，睫扫过泪，碎金散了，她看清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的弧度有僵，像在努力一件他不擅长的事。

        她踮起脚尖在人里来回扫——白的，只要那团白。

        元玉仪低看了一空的脚边，浑一僵，转就跑。

        李祖娥。

        澄说，这是他的。她不确定。但她很确定：他们的风雪，都是他给的。

        湛低看着她，目光钉在那双蓄满慌张却仍在拼命维持面

        她大声喊着那只萨珊犬的名字，冷风灌咙里像刀刃，喊到后来只剩气声，像一被踩断的蛛丝，飘不远就被人海吞没。

        人从侧涌过，灯影晃成昏黄的漩涡。锣鼓声、吆喝声、铁花爆裂声轰然炸开。

        元玉仪抬起。万家灯火被飞雪裹成一片朦胧的，让她想起了记忆里的洛阳。那时候她还小，每逢上元，母亲替她换上新裁的衣裳，在发间系一红绳。

        元玉仪猛地抓紧他的衣襟，几乎要扑他怀里。

        光溢彩映在她湿的底，湛在那片星海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被照亮的自己。

        她弯腰往灯摊货架底看——没有。

        抓住妇人问，摇；扯住孩问，吓得往后缩。她松开手继续跑，步摇歪了，碎发散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长广公。”她的指尖从他落，掠过那片被她攥的褶皱。

        站起来时前一黑，灯火炸成一片白，一把抓住旁边的灯才没摔倒。

        李祖娥接过，把灯举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夫君手真巧，这盏莲花灯，你得比卖的都好。”洋听得很认真，了，脸上一个极淡的笑。

        洋站在她后半步，像一堵沉默的、不会坍塌的墙。李祖娥在看灯，他只在看她。她拿起一盏，他就耐心地等着；她把灯放回去，他就把手里的灯往她那边递一递，什么都不说。

        脚不知被什么绊了一，她整个人往后栽去，灯火在前刹那拉成一光弧。

        洛阳和晋阳的灯火原来是一样的明亮、遥远。

        那支歪了的步摇从发间落，折过万千灯火，像一颗陨落的星。

        冰河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铁花，漫天火星如碎金泼。

        她只知那只狗是她所剩无几的藉。

        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灯河吞没。李祖娥的手一直握在洋掌心里，十指交扣，嵌得很深，深到风雪都灌不去。

        周围的笑声、吆喝声、锣鼓声瞬间炸成沸，一齐往耳里灌。

        她低，看着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在绢纱里轻轻着。

        她不记得跑过了多少盏灯，不记得撞到了多少个人。

        “公主——狗不见了！”侍女突然跌撞着挤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断绳，在风里瑟瑟地抖。

        元玉仪见状，将自己手里的兔儿灯举了些，仔细看灯面上那层薄薄的绢纱。

        这时人群里走来两个人。灯影落在脸上，映一张极清丽的脸，柔得像日清晨的薄雾。

        长街上人涌动，千万盏灯火晃成动的光河，带着重影往她里刺。

        蹲来往胡饼铺炉灶底看——没有。

        时间像被雪冻住了。

        其实什么都没看清，满都是光，从长街这铺到那，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黄河。

淌不过去。

        她的心压过了所有声响，什么也听不清。

        “公主安。”声音哑得不像他。他没称臣——不是忘了，是此刻说不那个字。

        “你喜，就买。”

        “我的狗不见了。白的，这么小。你上回见过它，你还记得吗？你看见了吗？”她用手比划着，手指在风里微微发抖。

        她抬起，逆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辉，明灭的灯影掠过直的鼻梁，将那张瑰丽的脸劈明暗交错的线。茶的瞳里映着璀璨灯火，和一瞬间的恍然。

        李祖娥摇摇，把灯轻轻放回架上。“看看就好。我只喜夫君的。”洋又看了她一，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然后把那盏灯又往她手边挪了挪，挪到一个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没有去握。直起，低看着那片褶皱，也没有去抚。

        她低，踩在雪地上，缓慢而固执地向前走。

        可他还是了，只因她说了什么。

        站在洛阳街仰望城楼的小女孩，和站在晋阳人海中仰望同一片灯火的她，中间隔着的不是迢迢山河，而是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父亲将她抱上肩，让她骑在脖颈上看灯，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后背，一路走一路问“看见了吗”，她咯咯笑着喊“看见了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