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琦抬眸，与朱泓默缓缓对视了一。

        “我曾祖告老前是先光宗皇帝的臣，但实则一直为太殿、也就是后来的靖宗皇帝事，”朱泓默闭了闭，轻声与陆琦，“所以我一开始的时候，最怀疑的其实是淮南王与镇北侯一脉。”

        而就朱泓默当捕捉的只言片语，单以时间论，朱家人惨死的时候，淮南王那边尚且自顾不暇……当不会是他。

……甚至那些书，可能也就只是一堆单纯的书罢了。”

        后来光宗皇帝喜元淳贤妃诞的六皇，想废嫡长而立庶弟，折腾几次都未能成行，其中承恩侯府张家力多矣。

        说是两家，也无非就那两家。

        再怎么说，那也是在夺嫡路上过大力的“自家人”，纵是要卸磨杀驴，也得缓缓再卸、博个好名不是？

        不过这些日与重熙接来，至少已经完全打消了朱泓默对重家人的怀疑。

        许是因为昔年夺嫡过于惨烈的缘故，钦宗皇帝生多疑难缠，于亲缘上也分外冷漠薄，后来光宗皇帝即位，更是有过而无不及之地继承了他父皇钦宗的疑心病，还又从其上多创了另外一个饱为诟病的偏好。

        今上祖父钦宗皇帝，生母卑微，昔年皇时，在中也极为不受。那时候朝堂上有被皇帝荣养二十余年的东太、有太同母弟三皇、有深受帝的贵妃之五皇、有武将楚襄侯府作外家的六皇、有……总之，这些人最后都死了，反倒是卑微、文采武功都平平无奇的七皇登上了皇位，也就是后来的钦宗皇帝。

        现而今光宗去了、靖宗毙了，可张、宋两家的人全都还活得好好的，留给今上，便净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恶麻了。

        有些话，虽然彼此还未说，但已尽在不言中。

        “后面那批黑衣人故布疑阵至此，不过是与前面那批从‘同舟共济’走到了‘同床异梦’，一条心必然不会是一条心了，看他们狗咬狗一嘴，也是一件有趣的事，不是么？”

        就从前后两批人的手段来看，无论是能指使人千里迢迢灭人满门的、还是胆敢在西山大营边上劫杀人的……都远非这朝中一般人可以得。

        而今上从一个久不涉朝政的九皇、瑞王殿，到突然登临大宝，君临天，接手大庄四境之的军政务，不过两年尔。

        光宗皇帝整日里怀疑兄弟要夺嫡造反、怀疑大臣有贰心不恭、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把权力牢牢把握在手中，于朝臣分外刻薄寡恩。

        且恰恰正因为这着，反叫得后来靖宗即位后，更不好随意对母舅家动手。

        至于什么人才算得上是“自己人”？光宗皇帝有自己独一套的评价标准，其中第一条便是，他既娶了张氏女为妻为后，那张家，自然便是当之无愧的“自己人”了。

        “当我天真也好、可笑也罢，但我确实觉得，宋相其人，  ”朱泓默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只，“曾祖到底与他共事一场，他

        承恩侯府张家这一庞然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便是被光宗皇帝自己一一给喂大的。

        ——或许连朱泓默本人都想不透自家一向与世无争、不与人为难的曾祖究竟是碍着了哪边的利益、挡着了谁人的路，也对那最后竟引得朱氏满门被害的“东西”毫无绪、一无所知……但有些事，本来就不是非得要顺着推导，也大可逆着倒推。

        靖宗既不好直接对张家动手，便也有样学样，努力扶持宋偓，妄图以妻舅家来制衡母舅家。宋偓这一路走来，登临宰辅，位极人臣，靖宗皇帝力多矣。

        但光宗皇帝终究是一个人。是人，便总有力所不逮之。所以后来，光宗皇帝给自己想了绝妙的享清闲好主意：他对外人，多疑寡恩；对自己人，就放权深信。

        今上太年轻了、也太稚了……由不得朱泓默在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时，不去万念俱灭、心如死灰、连对皇帝都生不分毫的期许、依靠来。

        “陆大夫心知肚明就好，”朱泓默低，掩住发红的角，只毫无绪，“我朱家招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批人……您既要，万事小心。”

        说通俗，不过“任人唯亲”四字。

        狡兔死，走狗烹……淮南王母都还没死呢，怎么好随随便便对承恩侯府动手呢？

        且太后与靖宗之间，比之今上与太后，还是更要有那么几分母亲在的。

        光宗晚年，未尝没意识到张氏之祸，抬举元淳贤妃与淮南王，兴许也有制衡之意，但终究人年轻时候就不是个聪明人，老了更不会到哪里去。——光宗空有抬举淮南王以制衡张家之意，偏偏最后即位的又还是东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