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砂锅放好，风再次掠过那人，对方也迅速垂眸，微微一笑，姿态十分优雅。

        提起东坡先生，李怀珠忽然想起一桩趣事，一边剥笋壳一边笑：“说起东坡先生，他当年被贬黄州，心心念念江南的笋和江豚，还写诗抱怨‘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后更发狠，说要‘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说是为了吃的，连官都不想了！”

        李怀珠微微一笑，转去了。

        但俩人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各自都没敢说话，李怀珠赶紧端着砂锅走上前，笑：“诸位郎君久等，添个锅，送给大家尝尝。”

        恒瞥她一：“要腌笃鲜？这时节，笋不对吧。”

        左边那位年约四旬，面容肃然儒雅，一文士袍，但李怀珠认得他——似乎是工某位大人，姓赵，家中小娘极吃李记的花糕团，常遣人来买，算是熟客。

        她拐后厨，正炒菜的恒见李怀珠来，问着：“前没事了？”

        聪明人听话听音，便如前小娘，可谓是滴不漏的一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再次抬了陈衍份，同时也把他们这群人也纳了“朋友”之列，送上了好菜，给足了面。

        这一看，便看了不同。

        ……可看刚才那神，他们岂止是认识？

        说话间，冬笋已剥去外壳，黄微白的芯，七尺咔嚓切成刀块，沸焯去涩味，咸和火切成匀厚的片，只觉咸深红透亮，火绯红如霞，又割一大块新鲜的猪肋，斩成寸段，同样焯洗净。

        王队将几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又笑着恭维了陈衍几句。

        主位已经换了人，不再是陈衍，而是两位新面孔。

        李怀珠亲将这一小砂锅端去了雅间。

        这“笃”，说的便是炖汤时锅里的“咕嘟”声，约莫煨去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乳白，咸与火的华尽数于其中，再把冬笋块放去，继续“笃”上一刻钟，一锅香气四溢的腌笃鲜便成了。

        倒是陈衍被李怀珠说得一愣一愣的，再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伶牙俐齿”。

        李怀珠从腰间掏荷包给她：“快去，现在就去买阳荣斋的梅花酥、枣泥山药糕，芳斋的玫瑰鹅油卷、松瓤鹅油卷，拣最好的、刚炉

        话也说了，顺人完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神清气。

些先前的轻慢，其他几人也都跟着笑。

        李苦禅，竟然是李苦禅！

        又挑眉：“可冬笋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又厚实又甜，苏东坡不是说过‘无竹令人俗，无令人瘦’么？这菜恰好‘不俗不瘦’，多好！”

        恒瞥她一，若是当年那学生有前这位促狭，怕不是能把老师堵得更没话说？

        她脚生风回到后厨，笑的让正调糖醋汁的恒侧目。

        陈衍一一受了，回给李怀珠一个“算你厉害”的神，举杯：“李娘说笑了，是某沾了贵店手艺的光。来，王某，诸位兄弟，某以茶代酒，先谢过今日破费。”

        “团娘，团娘呢？”她扬声唤。

        “正闹呢。”李怀珠在材架上翻找，“菜贩早上送的冬笋还有吧？帮我挑两个最的来，再切一方火，要瘦多少那种。对了，后院小缸里腌的咸也捞一条，五花三层的。”

        雅间里气与香气一块来了，李怀珠面上一笑，轻看了。

        “后来他有位学生最促狭，回诗调侃他，‘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意思就是，老师啊，您要是真为笋辞官，明天这官服就能脱了！”李怀珠说着自己先乐了。2

        “就你记好。”李怀珠笑起来，“这菜正经得用笋，可谁让现在是冬天呢？”

        心好了，就去“板朋菜”吧！

        年轻郎君想起迎她，李怀珠也微微睁大了睛，差脱而对方的名字。

        恒正片着火，问：“后来呢？”

        李怀珠走雅间，合上帘，心压都压不住的咕嘟咕嘟冒上来。

        团娘从后跑来：“娘，我在这儿！”

        李怀珠最后：“诸位郎君是陈大人的同僚好友，自然也是小店的朋友。虽然今日没有银鱼，但后厨今日有新挖的笋，极，也给诸位添个‘板朋菜’——“腌笃鲜”，如何？”

        陈衍挑了对面的侍中官，又瞥了一李怀珠，这么巧，俩人认识？

        李怀珠打开盖，只见锅中冬笋如玉，火绯红，咸透亮，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十分幸福。

        砂锅坐在小炉上，先咸和火片，小火慢慢煸炒，片边缘微微焦黄后，注清，放排骨、黄姜、一小撮花椒，再慢慢煨煮。

        右边那位则年轻许多，远远一瞧不过二十，面白净，相貌甚是清秀温和，穿着一宝蓝绣竹大袖衫，黑纱帽，一副温良无害的样。

        李怀珠走上前去，忽而与右边那位年轻郎君目光一，两个人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