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看似不较真，事委婉圆通，极少让人不来台，是个不留手的狐狸，其实较起劲来八拉不回去，想的事不绕多大弯也要成，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在惊风巨浪里飘摇了一辈的人，心志何止是如石如铁。

        玉照夜好奇：“你就什么？”

        “世上的遗憾太多了，远的够不着，发生在自己前的，成全一又何妨。”玉照夜拿掉他的手，声气倒还平和：“况且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一定会偷偷跑来。等事发后再鸡飞狗地抓你，还不如护送你平平安安地到这里，了却一桩心愿。”

        玉照夜耿直地说：“那不还是在占我便宜吗？”

        他牢记着江风寻的叮嘱，一路埋前行。直至坑底，卫拂蓦然回首，泪瞬间夺眶而，朝石竭力大喊：“娘――！”

        玉照夜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了：“又不用动刀动枪杀人放火，天了跟你那喜怒无常的哥吵两句嘴，有什么劳累的。”

        卫拂怔怔地伸手，冰凉的指尖在他，试图抹掉一滴不存在的泪。

        卫拂有时觉自己胆已经够大的，但在玉照夜面前他简直称得上乖巧。

        失亲之痛如被天地所弃，那种孤寂比独旷野更寂寞，他一辈都得在这里风淋雨。然而寂寥之外，又由衷觉得很庆幸，最艰难的时刻有人一直陪着他，如同千里荒原上的一棵树，浩渺域中的一方磐石。

        陶渊明《形影神三首・神释》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爬天坑，在山中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到山拴。卫拂草草啃了两粮，有没神，恹恹地问玉照夜：“我们要回去了吗？”

        “香叔用尽了毕生所学，但她已陷昏迷，几乎与死去无异，对外界任何动静都没反应。”玉照夜顿了一，似乎咽了某种绪，才继续说：“直到我到床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里，她那气才慢慢散了。”

        “阿萤，”他站在郁郁清荫，神容颓丧，像棵阴郁的大蘑菇，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什么原上树、中石，统统化为一天立地的棒槌，玉照夜也依旧是那个十五岁的玉照夜。

        玉照夜山时随手折了几枝野花，这会儿终于编完了，把粉紫相间的花冠往他脑袋上一扣，慢悠悠地说：“再说大局考虑完了，利弊也权衡过了，人总得有私心吧。”

        玉照夜说来都来了：“你爹不是还在风都旧宅里给你留了东西？越境去天璇山有不安全，去夕陵是回老家，就算被你们陛发现了，他肯定会替你遮掩。”

        三十六计才使了一计，他居然就坦诚地回答了。卫拂好似搬起石砸蚌壳，蚌壳闪开了但自己的脚没闪开，倏地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玉照夜一挑眉梢，还没来得及发表论，卫拂已先堵死了他的后路：“别说什么怕大淹了辟寒城，我没那么大本事。我也知在你心里大局最重，我老老实实留在皇城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尘世茫茫，莫测的风云霜雪无论将他裹挟向何方，总有他的落脚依凭之。

        无论卫拂如何乞求，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最终卫拂没办法，只得泪向她拜了三拜，退石。

        她已年近半百，不知因为中毒还是练了《行藏经》的缘故，容颜依旧，甚至有弱柳扶风的意思。

        “五年前，我娘在锡州落月山遭遇埋伏，拼死突围，带着一重伤赶回辟寒城。”玉照夜说：“其实她的伤势重得本不可能救回来，更别说千里迢迢地赶路，但她就是撑住了。”

        卫拂扑过来一把搂住他，恶狠狠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我就要来的了！”

        “好孩，去吧。”

        天幕云霞散，白日西斜，晴光温柔，映着石苍苍如刀，巍然不语。

        泣血的呼喊回在空旷天坑，如投石，涟漪四散，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在他面前，卫拂忽然又可以变回那个暗自低落，又很快被哄好的小鹳，抓着他的袖：“殿待我深恩厚谊，我无以为报，唯有以相许……”

苍白得如同行将消隐的轻霜：“上一次是你在门，看着爹娘离开，这一次让娘看着你走，好不好？”

        “她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些面一定要见上，哪怕要飞度千山万，阎王爷也拦不住她。”

        在他里跋山涉本不算个事，刀光血影也不过是皱皱眉，卫拂怀疑他的七六里本就没有畏难绪。

        “我不！”卫拂气急败坏：“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我就……”

        “听起来是很周全，”卫拂轻声，“可这里面最劳累、风险最大的是你，殿。”

        “鹳郎，当年娘没有回，你也别回。”

        不知他用了什么花，芬芳气息一扑面而来，荒野林间幽凉的风沾染了馨香，忽然间没有那么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