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扣在她后腰上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上的力一退去，留几压痕。他低看她――仰面躺在案上，乌发散满奏章，雪白中衣早已落，整个人如泥。

        陈元康当即跪地，额抵住冰凉石砖：“大将军息怒，是臣等调度不力，恳请治罪！”

        他抬起，看了她一。“等着。”声音低哑，拇指过她唇角花了的脂，“回来继续。”

        众臣尽数俯，冷汗混着雨浸透朝服，脊背压得极低，无人敢抬。

        澄望着如注暴雨，沉默片刻。“孤当然要亲征。”他转过，茶褐瞳在雨幕中亮得惊人，“但去之前，要先去趟章殿。孤要见他。”

        “拿来。”

        廊骤静。雨声像被谁攥住了咽。

        信使呈上军报，声音被雨浸得发沉：“大将军，颍川长社加急――连日暴雨，洧暴涨，城墙多溃塌。慕容绍宗、刘丰二将巡城督战时舟覆溺，殉国了！”

        湛站在廊旁，脸上没什么表。他的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向澄――鬓发被薄汗洇湿，嘴角一抹残红未净，脖颈侧一浅痕没衣领。他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垂帘。

        门在他后合拢，将满室残存的息和雨声一并关在里面。

        “一个让他们闭嘴的战功。”澄替他说完。陈元康低。

        她伸手，手指穿过他散落来的碎发：“快去吧。”

        陈元康待众臣噤声退后，方缓步上前：“大将军自秉政以来，朝局虽稳，文武虽服，却独缺一桩事――”

        “陛。”他开，声音不，却稳稳压过了殿外暴雨，“颍川急报。慕容绍宗、刘丰，殉国了。”

        廊无人应声，只有雨顺着檐角倾泻而，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地细响，又被新的雨声盖过。

        元善见端坐御榻。靴底踏过湿青砖的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他将失去什么。他的手指攥紧膝上衣料，指节泛白。

        他转走向厅门，走了几步，又回看她。她倚在书案旁，裹着他那件白中衣，衣摆拖在后，赤足踩着散落的奏章，像一尾搁浅的白鲤。

        邺章殿的朱红殿门在滂沱雨幕中缓缓开，湿冷的风裹着雨丝猛灌而，满殿烛火齐齐一矮。

        澄走到铜镜前，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回金冠。镜中那张脸已恢复平日的冷冽锋利，只是底暗焰未熄。

        澄在御案前三步停。他没有跪，就那样站着。

他低看她，她脸上还挂着未褪的红，嘴唇微微张着。他闭了，把脸埋她肩窝，深深地吐了一气：“……真会挑时候。”

        她看着他，笑得慵懒而狡黠。他也笑了一，跨门槛。

        她没松手。他又加了一句：“不会走远。”她这才慢慢松开手指，指尖从他袖落。

        他低看着她攥着自己袖的手指，“很快。”他顿了顿，“军报，听完就回。”

        他伸手，将她落的衣领拢上，拢到一半，她忽然抬手，攥住了他袖。“你多久回来。”

        澄走在最前，后陈元康躬捧着急报，袍角沾着未的泥渍。

        厅门合上的那一刻，廊无人敢抬看他第二。雨沿檐倾泻如瀑，在他脚汇成一片薄亮的汪潭。

        演猛地抬，脸刷白，袖中的手蓦然攥紧。

        演与湛并肩紧随两侧。演衣袍被雨打湿边角，垂着帘，袖中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湛立在稍暗，垂眸望着脚青砖纹路，仿佛殿一切都与他无关。

        慕容绍宗――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最后交代的那句“唯此人可制服侯景”。如今侯景还在江南活着，绍宗却先溺亡了。

        澄立在廊，玄袍角被雨溅湿大半，他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灰白的雨幕。目光穿过雨，穿过邺城层层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怒极反笑，是被命运当众了一记耳光后的自嘲。

        澄指尖猛地攥紧，军报边角几皱痕。他眉宇拧起，将军报重重叩在廊栏上，“围一座孤城，连患军都预判不及，白白葬送两员大将！”那声音在雨幕里炸开，压过了滂沱的雨势。

        澄目光扫过廊，落在那名浑湿透的信使上。信使膝盖发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