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济站在跪倒的人群中，笏板还举在半空。他把那只发抖的手缓缓收袖中，笏板冰凉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望着澄消失的殿门，底的怒火烧了一息，又被他自己压了去——不是熄灭，是压住，压在腔里，压得生疼。

        御座上，元善见浑骤然一僵。他盯着澄。这个人已经懒得掩饰任何东西了。元善见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然后双目一翻，向后倒去。

        暮渐沉，东柏堂烛火初燃。鎏金狻猊炉中烟云袅袅，萦回如雾，将一室意裹得深沉而静谧。

        言官们面面相觑，满腔驳斥的话已经冲到唇边——可一到澄那双睛，所有声音都被扼死在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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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大臣面惨白，冷汗涔涔而，宗室官员浑战栗，又羞又怒，嘴唇咬得发白，却半声不敢发作。

        崔暹整衣，跪倒，以额地。“臣崔暹，拜见琅琊公主殿。愿公主千岁，千千岁。”

        崔暹也没有提朝堂上的事。他从袖中取一枚赤金描红名刺，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臣崔暹，求见琅琊公主。”

        澄已换朝服，一袭紫绫常袍松松系着，半倚在坐榻上，指尖转着一只白玉觞。崔季舒躬立在案侧。

        澄收回目光，双手负于后，步履从容地踏太极殿。行至殿门，秋风得他袍角微扬。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

        然后他抬起。目光越过慌乱的人影，越过那些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准确无误地落在元善见紧闭的睑上。他看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那笑意轻淡，却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刀划开天的伪装。

        “崔暹，”他接过名刺，在指尖转了一圈，“诏书还没，天还没，你倒先认了。”

        那个笑很轻。轻到嘴角只是翘了一，轻到满殿

        秋风灌大殿，得烛火摇摇灭，得满地的人影都在晃。那扇殿门还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对着空的廊，什么也说不来。

        “今日太极殿上，那傻演得还真。”澄抿了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为装晕就能混过去，到底怎么想的。”

        “让他来。”玉觞搁在案上，磕一声脆响。

        崔暹殿时，朝服未换，贤冠得端端正正。他目不斜视，先对澄躬行礼，礼数周全，神平和，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谒见。澄没赐座，也没开，只是闲适地靠在坐榻上，等着。

        殿忽然安静来。连炉中香烟都似乎凝了一瞬。

        他知他醒着。他就是要让他知，他看着他醒着。

        澄看着那枚名刺，没有立刻接。他靠在坐榻上，目光从名刺缓缓移到崔暹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然后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冷峭的、淬着薄霜的笑，是另一种，被结结实实取悦了的、毫不掩藏的得意。

        “大将军金所定，便是礼法。”崔暹语气不改，平稳如初，“臣只是依礼谒见。”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袖缘过，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一件世上最要紧的事。这动作在众臣的惊慌呼喊中，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御座上那个昏厥的天，远不及他袖一褶痕来得重要。

        屏风后环佩轻响。元玉仪缓步而，织金裙摆拂过青砖，在烛火泛着细碎的光。她目光从崔暹上掠过，落在那枚赤金描红的名刺上，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澄侧，站定。

        澄看着他，忽然喊了一声：“玉仪。”

        澄手中玉觞停了一瞬。他看了崔季舒一，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崔季舒也笑了笑，他那老族侄往日总自诩清，这回登门，倒不知揣着什么来意。

        侍尖声惊叫，近臣慌忙拥上。殿乱作一团，有人喊着传太医，有人手足无措地转着圈，有人扑到御座前又不知该什么。冕服委顿在御座上，像一片被秋风刮落的枯叶。

        崔季舒刚要接话，廊侍者隔帘通传：“崔暹大人求见。”

        澄立在原地。他没有动。周围是奔走的人影、惊惶的呼喊、纷乱的脚步，而他只是垂着，细心地、慢条斯理地将微皱的袖一寸寸抚平。

        荀济知，今日只是开始。那个人，明日还会再来。

        她收回目光，对崔暹微微抬手，声音平稳：“崔大人请起。”然后她转过，重新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息，弯起嘴角。

        那双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居临的漠然。

        元玉仪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她微微侧过，看向澄。澄也在看她，茶褐的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那里有炫耀，有得意，还有一种她读不太分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

        殿，百官仍跪在原地。没有人宣布退朝。天还在御座上昏着，澄已经走了。他们就那样跪着，跪在一片没有命令的沉默里，跪在青砖上，跪在从窗漏来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