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给十一娘泪，一边说：“我嫁去又不是死了，难以后便不认你们了？”

        随后又替他拍去肩上的寒气，他赶紧洗手吃饭。

        贺景玄那时便不与人来往，旁人凑在一说笑，他独自站在灵棚后面对镇魂幡的位置，半日没有开。

        陆照微却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她一会儿替主家安抚哭晕过去的女眷，一会儿转又帮抬棺的脚夫重新绑紧腰带。厨房送来的汤不够，她自己没喝，先端给几个冻得手指发僵的脚夫。

        “她那时常说，等再过几年，便在院里支一张大桌。”十一娘看着灯火，声音慢了来，“到时候师父、师妹还有将来的孩，都可以坐在一吃饭，可那张桌终究没能支起来。”

        贺景玄起初还会推辞，后来见她走过来，已经知主动伸手帮她提东西。

        十一娘偶尔去芝麻巷，总能看见师夹到合的菜，便会立再夹一筷放丈夫碗里。贺景玄远门办事，回来时也总会给她捎上一份好吃的，或是一个小玩意。

        那家人有钱，老夫人死了，葬礼办得极闹，京城凡是叫得上号的白事先生，都被请去了帮忙。

        两个人并肩站在几纸扎童后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不善言辞，陆照微却从不觉得无趣。她可以一路说个不停，说今日遇见了什么人，纸铺新的颜料好不好，师父又如何偷偷将她种的花搬回窗。贺景玄偶尔应上一句，她便知他在听。

        “不饿。”

        十一娘说到这里，神中多了几分笑意：“师后来总说，贺景玄第一次替她包扎伤时，耳朵红得厉害。贺景玄却从来不承认。”

        十一娘停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贺景玄从城南带回了一只小鬼。”

        有时他上带着阴气，不肯靠近她。她便站在两步之外问清事，烧好，等他洗去一晦气，再钻他怀里与他腻歪。

        她看了一他发白的嘴唇，从袖中摸一个贡糕，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便陪我吃，我一个人躲在灵棚后面吃东西，叫人看见了不好。”

        她也不勉他陪自己闹。贺景玄看书时，她便坐在旁边裁纸。他画符，她就在另一边嗑瓜。只是瓜若落到符纸上，便会被他连人带凳一同推远。她被推开了也不生气，过不了多久，又会拖着凳一挪回来。

        成婚以后，他们住了芝麻巷那座宅。贺景玄喜清静，原先院中除了一棵老树，什么也没有。陆照微住去不到一个月，窗便摆满了花盆，檐挂起了风铃，厨房里也多了许多瓶瓶罐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富老夫人的葬礼上。

        忙到晌午，她才发现贺景玄还站在原，于是便走过去问：“你不吃饭？”

        师从不吝啬把喜表现来。贺景玄画符画得太久，她会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几日不归，她便在见面时先亲他，然后再与他算账。

        贺景玄在外办事，常常深夜才归。陆照微若没有睡，便坐在门边等他，听见脚步，她先开门骂一句：“还知回来？”

        十一娘那时年纪尚小，却也看得贺景玄待师与旁人不同。他不喜别人碰他的东西，却会任由师翻他的术书。平日有人邀他吃饭，他总说没有空。师叫他去街吃面，他却连袍都不换，便跟着走。

        后来陆照微帮忙收拾灵堂的时候，不慎划破了手，她不甚在意，用布随手一缠，转便要去忙别的。贺景玄却拦住她，重新替她清洗伤。

        二师笑她不知羞，她反倒奇怪：“喜便喜，成亲便成亲，有什么好藏的？”

        “后来贺景玄来提亲，师父问师愿不愿意。”十一娘，“师那时正蹲在院里给花换土，也没抬便说愿意。”

        他在倒塌的灶台挖了一只陶瓮，瓮中装着一孩童的尸骨，骨外裹着几片早已烂透的旧布，旁边还着一只

        那一带原有座废弃多年的义庄，年久失修，冬后塌了半边。附近住夜里总听见孩哭，便凑钱请贺景玄过去查看。

        贺景玄没有接，陆照微便把贡糕直接到他手中，自己倚着墙吃另一半。

        她嫁那日没有哭，反倒是十一娘哭得泣不成声。临走前，她把师父和两个师妹，还有院中花挨个看了一遍，又把贺家的家门钥匙，留了一把给十一娘。

        陆照微和贺景玄都是跟着各自师父去的。

        所以十一娘一直觉得师这一生本该过得很好，她有她的丈夫，有真正当家人的师妹，还有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手艺。她喜闹，喜吃，喜鲜花，也喜每一个阳光照院的早晨。

        “师成婚以后，还是常回来看我们。”十一娘低声，“她从没有因为有了丈夫，便将我们这些人放到后面去。贺景玄也从不拦她。”

        那场白事以后，两人在几桩法事上又见过几次。陆照微每次都能在人群里先看见他。有时隔着半条街便声叫他的名字，有时拎着一包刚买的心，顺手便分他一半。

像师这样开朗明媚的人，又有谁会不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