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

        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呀”声。

        -

        劫后余生、虚弱到几乎无法自行坐立的澹若倚靠着车，面灰白，气若游丝，但神智却异常清明。他看着坐在对面，面沉静、形绷得如铁弓般的章君游，微弱地问：

        车不知驶了多远，终于在一条荒僻的岔停。

        “她站在窗外，看着，听着。看着自己一针一线的冬衣像个刺的讽刺。听着那满心挂念的夫君和别人缠绵。那一刻，她就万念俱灰了。满腔意都化作了毒。回去。立刻回去。回到岭南娘家后，她就定决心，要用最狠毒的方式报复你这个貌岸然的负心人。表面上是称病回娘家静养，实则是暗中找到了当时的海事都督――我那亲父亲章绪。一个悍武官――后来死在打倭寇的炮船上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恨意砸在澹若早已麻木的心。老人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一个字。

        沉重的死寂再次降临。

        “原来如此……”老人嘴角竟浮现一丝凄凉惨淡的笑意，“总归是我先……对不起她。她能从中……藉，也好。”

        “然后呢？”章君游的声音变得更冷，“一个怨妇，一个武夫，柴烈火风一度。怀胎十月，生我。她恨透了你，更恨透了你们那所谓的‘君之交’。所以，生我之后，她不择手段，心布置，对外假装成抱养的孤儿，再大义凛然地将我这个‘章绪烈将的遗腹、仆婢所生的苦命孩’接回了澹家。其名曰当养母慈悲养育。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看到的不是你挑灯苦读、思念家乡的老实模样。而是在窗纸后面，你和你那‘生死至交’王守明，真意切，蜜里调油。连灯都不用，月光都遮不住那缠绵劲儿。好一派君论学之雅趣致！”

炷香的时间，章君游骑最快的，只一骑，随车而来。

        章君游对驾车的苏照归了，便钻车。

        车的车辙声在西郊无人的荒上单调地响着。车，油灯昏暗。

        澹若注视着他，中仿佛有一丝微弱的光掠过：

        “知这些年她是怎么看着我的吗？”章君游放缓了语速，声音却更加粘稠冰冷，“她看着我一天天长大的每分每秒……都无比快。这是她对你和王守明这对‘天造地设的君’最恶毒的报复。她就是要看你澹若亲手养育这个着负心人血脉的铁证。看你和王守明一生清，终落得个膝无儿无女，断绝孙！”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来。

        “这一场泼天闹剧，瞒天过海的折腾。只要你这正牌学先生在离开的这三年里回一趟家。哪怕一次。一次就好，都能掀开她所有的布置，偷、怀孕、哺育，照顾，那么长的三年啊，结果呢？你生生就是一次也未曾归家探视她。”章君游猛地转向澹若，“等你再回来时，我已经能张叫你这个在上的圣人为‘义父’了。”

        “是个屁，她教我恨你骨，她恨不得你死。”

        章君游一直保持的冷面裂开一隙。他爆发一声尖锐低笑：“你猜？你猜个屁。我告诉你。我章君游，乃是袁氏亲生，千真万确。”

        澹若艰难地息几，目光似在章君游脸上寻找着什么痕迹：“其实……这些年来，老夫并非全无猜测。你眉之有几分……像她。”

        冰冷的笑声在车厢里回：

        “你是为了她才救我么？”

        章君游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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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若被苏照归搀扶车换乘更轻便的快。一路上苏照归也联络了徐仁接应，徐仁在京城更外围的驿站等。临走前，这位历尽劫波的老者再次看向被遗留在车辕阴影里的章君游：

        章君游冷冷：“你猜？”

        阴影中的章君游先沉默，月光只照亮他紧绷的颌线条，随即开：

        他盯着澹若瞬间睁大的睛，语速飞快：“当年你是怎么对她的？新婚燕尔，尚未圆房，你就丢她跑去京师了吧？一去三年。第一年的时候，她对你日思夜想，满脑都是要举案齐眉，怕你北地天寒，为你亲手制了厚厚的冬衣，揣着一腔意千里迢迢、一个女只带贴侍婢赴京。想偷偷过去给你个惊喜，结果呢？你猜她在京城那个你赁的小院窗外，看到了什么？”

        章君游的声音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