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红帽来了，他仍坐着。

        他把俞弃生领到工地旁的棚里，拿了瓶拧开盖，递到他手里。

        带着，混着气，一字一字地连轴往外蹦。他的声音很黏腻，像是糖浆得稠了，用木勺这么一搅，便糊了满满一勺，甩了甩不掉。

        俞弃生：“班了就过来了呗，今天班早，过等会儿你一起回去……怎么，不迎啊？”

        程玦停了手，捂上了睛，半天反应过来后，才把耳朵捂上了。

        “疼？”

        程玦：“跟着我走。”

        晚饭时，工地西边那一角围了几个人，隙间依稀看得见，那台阶上坐了个人。程玦打了晚饭，上前一看。

        肤太白了，阳光透着红血丝，小瞎了儿汗，脸有些粉白粉白，远看像外国人，近看才知这肤是病得发白，还带儿青。

        “现在聊着些，早了，”张之平说，“先活吧。今天菜里那土豆炖咸了，渴死老了，妈的。”

        俞弃生笑着：“中国人。”

        回去时天很黑了，程玦骑着自行车。车是十岁那年，爸爸给他买的，把手上断断续续的铁锈，一颠簸，便有铁混着棕红的粉抖落来。

        招工

        他喝光了，成一团塑料。

        俞弃生喝了。

        程玦没说话，伸手把俞弃生的手腕往自己腹拉拉，让他抱得紧些。

        “……所以？”

        程玦静静看着他。

        “嘶……唉，屁好疼啊……”俞弃生侧脸靠着程玦。

        “不会。”

        “买个车，烙儿煎饼呗，每天还能回家看看孩，多好。”张之平看着程玦。

        一回家，他盲杖一扔，往床上一趴，说：“嗯……颠得我腰疼死了。”

        “什么小生意？”

        他的腰很细，没什么，撩上去些衣服便能看到腰一节一节的骨。程玦指节抵着腰侧的，一一地，一圈一圈地。

        “哪疼？”

        俞弃生盲杖轻轻在地上敲了敲，说：“好。”

        程玦：“怎么过来了？”

        俞弃生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

        “没有？”俞弃生轻轻一笑，“最好是。”

        再听去，“柳惠”的柳得成“攀花折柳”的柳。

        周围围满了吃完饭，闲心看闹的。工人们说说笑笑，指指，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可能会外语，蹩脚地说：“wh……what  you  want  do？”

        帅帅一小伙，看着那肩膀，便像是看到了自己小女儿。那嘟嘟的小脸，有一天也会长开，上中，上大学……

        张之平摸了一鼻灰：“等家里人都搬过去了，我就寻思寻思换个工作，在家附近小生意……”

        这里不常有工人来，不必担心哪个程玦的熟人过来，当面喊他的名字漏馅儿。晒不到太阳，闻不到烟味儿，便让俞弃生在这儿歇着了。

        “嗯哼，硌得慌，”俞弃生挠着程玦的后背，“得会儿脱了，屁上得被映个网格来。”

        “你来帮我？”俞弃生偏一笑，衣角拉上一些，“脊椎两侧，又酸又疼的。”

        俞弃生坐着后座，手围着程玦的腰直叹气。车骑着骑着，碾过一颗小石儿，一颠，俞弃生便一起一落，“嘶”了一声。

        每句话，每个字，轻盈盈的如绒，如同小兽伸爪，挠得人心直。

        便像是了只猫仔，一一句“嗯”，一一句“啊”，一一句“唔”。

        “那边学区好，学区里面那小学初中，那都是能在市里排上号的，房价可不便宜。”张之平说着“不便宜”，自己竟兴地笑了。

        程玦不回答。

        “没让你会，就随手。”

        后用铁丝简易围了个台，就是车后座了。

        程玦：“哥。”

        俞弃生握着盲杖，扶着墙。

        “没有。”

        程玦挤过人堆，走到俞弃生旁。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和泥灰，便蜷起手指，拉长衣袖，俞弃生手里。

        那工人尴尬得“嘿嘿”一笑。

一圈又一圈抚着照片上的小脸。

        俞弃生里亮亮的，静静立在一旁笑，手指从盲杖端抚抚，都会有人怀疑他意有所指，更别提开了。

        哈两气，又了那塑料膜，他拍拍屁对程玦说：“我买房了，刚付首付，就在天江边上。”